翌日清晨,他们辞別陆家庄。
陆明在老母亲搀扶下,执意送到村口。他气色比昨日好了些,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看得出有精神了。
“两位恩公,大恩大德,陆明无以为报。”他深深一揖,“日后若有差遣,陆明万死不辞。”
老妇人也跟著行礼,眼里含泪。
徐长青连忙还礼:“陆兄快回去歇著,日后好生將养身子。读书之事不急,身体要紧。”
清风也跟著说:“对对对,魂归位后需静养百日,不能劳累,不能熬夜。等养好了,再去考功名也不迟。”
陆明连连点头,应了下来。
这时,老妇人將手里提著的布包塞给徐长青:“恩公,这是自家晒的乾菜和几个咸蛋,不值什么钱,带在路上吃。”
徐长青想推辞,却被老妇人死死按住。
“收下吧。”陆明说,“这是我娘的一点心意。”
徐长青於是不再推脱,点点头,郑重收下后,拜別离去。
走出很远,修白回头看了一眼。
那母子俩还站在那里,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中。
…………
出了陆家庄,顺著来路往回走。
昨日著急送陆明归家,走得急了些,此刻心一静,眼便宽,连寻常山光水色,都成了难得的好景致。
天边云絮被朝霞揉得鬆软,一层层铺开来,落在远处山尖,又漫进林间。风掠过肩头时已慢了下来,路边草木似也识得人,风一吹便轻轻晃荡,如人俯首。
徐长青没有骑马,与小道士並肩而行,修白独占马鞍,身子一晃一晃的,竟难得的起了困意。算算日子,脱离画卷已有一月有余,但他睡觉的时间却屈指可数。
徐长青也曾诧异问过他,是不是妖怪都不需要睡觉?可后来遇见老龟,徐长青知道,並非所有妖怪都是如此,只是修白而已。
晨曦照在修白身上,他眯著眼不知不觉便真的睡著了。因为他时常假寐后心神沉入画卷,加之此刻又无鼾声,以至於身旁两人竟都未察觉。
如此又走了一程,清风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唤醒了修白。
“前辈,你们看那边!”
他指著远处一片山坡。坡上开满了野花,五顏六色的,铺天盖地像是给山坡披上了一件五彩的锦袍。
“真好看。”清风喃喃道。
徐长青勒住马,望著那片花海,望著望著,他忽然从书笈中取出炭笔和册子,飞快地勾勒起来。
清风好奇凑过去看,只见寥寥几笔,那花海的神韵便跃然纸上。
“徐公子画得真好!”他由衷赞道。
徐长青笑了笑,收好册子:“不过是隨手记下,日后想起来,也好有个念想。”
修白趴在马背上,尾巴轻轻晃著,“这矫情劲儿又来了。”
徐长青闻言也不恼,只抬眼望了望漫山遍野的花,一阵风过,漫山花浪起伏,香气混著泥土的清新扑面而来。
清风深吸一口气,笑得眉眼弯弯:“前辈,徐公子,我们再往前走走好不好?我想看看,这花海到底有多大。”
徐长青点头,轻轻一拉韁绳,马儿缓步朝前走去。修白趴在鞍上,半眯著眼,往日里在画卷中无尽的孤寂似被这一片温柔花海,悄悄抚平了一角。
走入花海深处,几人驻足,清风忽然感慨:“真美啊。师父说得对,这山下真的处处是风景啊。”
修白瞥了他一眼:“你师父还说了什么?”
“师父还说,行走江湖要行善积德。但江湖险恶,更要多长几个心眼。”
“那你长了吗?”
“长了!”清风拍拍胸脯,“小道我聪明著呢!”
“没看出来。”
清风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片刻后,他忽然问:“前辈,你们这一路,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嗯。”
“那你们见是不是过很多稀奇事?”
“不少。”修白懒洋洋地说,“精魅,地祇,虚,乱七八糟的。”
清风眼睛瞪得溜圆:“虚?前辈见过虚?”
“见过,味道不咋地。”
“味道?”清风一愣,“您把虚吃了?”
“吃了。”
清风倒吸一口凉气。
他当然知道虚是什么。师父说过,那是神死后所化的邪物,比寻常妖鬼难缠百倍。这位猫前辈,居然连虚都能吃?
“前辈……”他艰难地开口,“您確定您只修炼了一百年?”
“確定。”
清风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道,可能白修了。
…………
花海尽头,是一条小河,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河上有一座石桥,桥面不宽,只容一匹马通过。
“歇一歇吧。”徐长青勒住马,说道。
清风早就跑到了河边,蹲下身子掬水洗脸。修白慢悠悠从马背上跃下,踱到溪边一处浅滩,照例以葛优躺的姿势瘫进水里。
清凉的河水漫过腰腹,驱散了午后的燥热。他闔上眼,尾巴在水里轻轻摆动,愜意得很。
“前辈真是会享受。”清风看著这一幕,艷羡道。
徐长青笑了笑,从书笈里取出乾粮,又拿出老妇人送的咸蛋,敲开一个,黄澄澄的蛋黄流著油,香气扑鼻。
“道长,来尝尝。”
清风接过咸蛋,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好吃!比观里的咸菜好吃多了!”
徐长青忍不住笑:“你在观里到底吃的什么?”
清风挠挠头:“也没什么,就是青菜豆腐,天天吃,吃腻了。”
修白在水里听见了,尾巴甩了甩,发出一声轻哼。
吃独食的傢伙。
徐长青像是听见了他的心声,端著半个咸蛋走到溪边,蹲下身递到他面前。
“小白,尝尝。”
修白抬起眼皮看了看,张嘴接过,咸蛋的油脂和咸香在嘴里化开,確实不错。他三两下咽下去,又张开嘴。
徐长青失笑,又给他剥了一个。
一旁,清风吃了咸蛋跑上了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好多鱼!”他兴奋地喊,“前辈,你们看,好多鱼!”
修白懒得动,徐长青走到桥边往下看。
河水不深,鱼却不少。大多是巴掌大的鯽鱼,偶尔能看见一两条稍大的鲤鱼,悠閒地游来游去。
“若是带了渔具,倒是可以钓几条。”徐长青笑道。
清风眼睛一亮:“我会叉鱼!师父教过!”
他说著,从包袱里翻出一根绳子,又从路边捡了根树枝,三两下做成一根简易的鱼叉。
“看我的!”
他挽起裤腿,下到河里,举著鱼叉,屏息凝神。
一条鯽鱼慢悠悠游过来。
清风猛地刺下!
鱼叉扎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等他把鱼叉举起来,上面空空如也。
“……”清风尷尬地挠挠头。
“再来!”
他又试了几次,次次落空。最后一次,鱼叉倒是扎中了,但那鱼一甩尾巴,挣脱了。
清风站在水里,看著自己狼狈的样子,忽然笑了。
“算了算了,不叉了。这鱼成精了,专门跟我作对。”
修白瘫在水中,闻言瞥了他一眼。
就这技术,还敢说自己会叉鱼?
徐长青在一旁忍俊不禁,从包袱里取出乾粮,掰碎了洒进水里。鱼群顿时围拢过来,爭抢著碎屑。
短暂休息之后,他们继续上路,清风跟在徐长青身边,嘴几乎没停过。
“徐公子,你们是从江安来的?师父说那里的桂花糕可好吃了,是不是真的?”
“徐公子,你们你和前辈是怎么结识的啊?”
“徐公子,……”
徐长青一一回答,倒也不嫌烦。
修白趴在马鞍上,闔著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著。
清风的话像苍蝇一样嗡嗡嗡,他懒得理会,心神沉入画卷,去看那根桃枝。
桃枝又长高了一点点。
第三片叶子愈发翠绿,根须也愈发茁壮。
修白盯著看了一会儿,抬眼又看了看头顶虚空,几十个字分门別类的悬浮在云气之上,散发著淡淡光芒。
他心念一动,將“沃”字属的几个字引向土地。
文字落下,桃枝轻轻一颤,第三个叶片终於舒展,根须又往下扎深了几分。
修白满意地点点头,攒了一波大的,效果果然不错。
睁开眼,清风还在说话,这回是在跟徐长青讲他师父的事。
“……我师父可厉害了,据说年轻的时候还见过天都府的府主大人呢!府主大人夸他,说他道法高深……”
徐长青笑著点头,侧头看向清风,问道:“道长,你方才说的天都府具体在什么地方?”
“师父说,天都府的总府在京师,下辖东南西北,四个分府,至於距离咱们最近的一个分府则在海州。”
“只有四个分府?大荣治下几十州,这四个分府管得过来吗?”
“分府只有四个,但每一个州的州府都设有天都驛。”
“每个州都有?”徐长青一愣,自己在江州那么久,为什么从未听说过?
清风似乎看出了徐长青的疑惑,说道:“天都府是朝廷设的衙门,只管『非常之事』的。我听师父说,他们甚至都连衙门都不曾设置,驻地所在也很隱秘,寻常百姓根本不知道有这地方。”
“令师也是天都府的人?”
“算是半个吧。我师父年轻时行走江湖,受邀进了天都府,有个掛名。”清风说到这儿,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师父说,天都府的人个个都是高手,隨便拎一个出来,都能在江湖上横著走。”
说到这,他顿了顿,“我的目標就是和我师父一样,也在天都府掛名。”
“那就祝愿道长早日得偿所愿。”
…………
日头偏西的时候,前方炊烟裊裊,隱约可见一个镇子的轮廓。
来到镇口立著一座牌坊,上书“柳溪镇”三个字,因镇中有一条穿镇而过的小溪,两岸遍植垂柳,故此得名。
他们到的时候正是黄昏,夕阳將柳枝染成金色,溪水也被映得波光粼粼。
“这地方倒是不错。”清风四处打量著,兴致勃勃。
徐长青点点头,牵著马进了镇子。向路人问了路,沿著主街走到底有一家客栈,门前挑著个幌子,上书“悦来客栈”。
清风站在客栈门口,仰头看著幌子,“怎么这里也叫悦来客栈?”
徐长青把马韁交给迎上来的小二,笑道:“这名字吉利,做生意的人都喜欢。”
进了客栈,要了两间房,跟著掌柜上了楼,两间相邻,推开窗能看见镇中的小溪和两岸的垂柳。此刻天色渐暗,溪边已有几家点起了灯,昏黄的灯光映在水里轻轻晃动,颇有几分诗情画意。
“这地方真好。”清风趴在窗边,眼睛亮晶晶的,“比我们观里好看多了。”
修白蹲在窗台上,尾巴轻轻晃著,没有接话。
徐长青把书笈放下,取出画卷仔细检查了一遍,清风凑上前,看著画卷,又看了看修白。
“前辈,您就是从这幅画里出来的?”
修白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那这幅画岂不是很厉害?”清风眼睛更亮了,“能养出前辈这样的妖,这画肯定是件宝贝吧?”
“不知道。”修白尾巴晃了晃,“我又没试过。”
清风挠挠头,还想再问,却被徐长青笑著打断:“道长,先去收拾歇息吧,等会下楼去吃点东西。”
“好。”一听到吃东西,清风眼睛都明亮许多。
…………
街角的餛飩摊不大,几张矮桌,几条长凳,却坐满了人。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一边煮餛飩一边招呼客人。她男人在旁边帮忙,沉默寡言,只埋头干活。
徐长青三人找了张空桌坐下,要了三碗餛飩。
餛飩端上来,皮薄馅大,汤清味鲜。清风吃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好吃!比观里的素斋好吃多了!”
修白慢条斯理地吃著,尾巴时不时晃一下。
正吃著,旁边那桌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你再说一遍!”
“我说了怎么了?你们不就是仗著人多势眾吗?”
“放你娘的屁!”
“啪”的一声,有人拍案而起。
徐长青循声望去,只见两个汉子正怒目相向,旁边的人连忙拉架。
“別別別,都是江湖朋友,何必伤了和气!”
“就是就是,有话好好说!”
两个汉子被拉开,仍互相瞪著眼睛,嘴里骂骂咧咧。
清风看得津津有味,凑到修白耳边小声说:“前辈,江湖人就是脾气大。”
修白没理他,低头继续吃餛飩。
一场风波消弭於无形,小摊又恢復了平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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