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长青回到大殿的时候,住持正在大殿门口等候。见他们走来,口宣佛號,“两位施主,可是要去后山?”
徐长青点点头,“正是。”
“既然如此,不如老衲带你们去吧。”
“怎好劳烦大师亲自带路?”
“无妨,后山幽深。若无人带路,二位怕是走到天黑也找不到那亭子。”
“亭子?”徐长青一怔,龟老说的神秘所在是一处亭子?
住持笑著不再言语,领著他们走出了山门。
后山的林子比想像中幽深。两人一猫绕过几道山脊,穿行林间,林木茂密,树干粗壮,枝叶虬曲。林木中有一条羊肠小径,被灌木遮挡,显然是许久没人来过了。
住持走在前面,步伐虽不快,却踏得稳当。修白跟在他身侧,金色的竖瞳扫视著四周。
“大师,”路上,徐长青开口,“净真祖师是何时来的云顶寺?”
“这老衲不知,庙志之中也无记载。但几百年总是有的。”
“这几百年净真祖师就没离开过云顶寺?”
“祖师性情恬淡,若无大事,极少离寺。老衲记得,祖师上一次离开还是五十年前。那日,天都府来人请祖师出山,祖师虽当时婉拒,但过了几日却还是出寺了。”
“大师,天都府是个什么地方?”修白忽然问道。
住持微微摇头:“老衲也不太清楚。只听闻那是朝廷设立的专门处置『非常之事』的衙门。但凡涉及妖魔鬼怪、奇人异事,都由他们处置。”
修白闻言微微頷首,不再追问。
继续前行小半个时辰,住持的脚步停在一条被荒草湮没的小径前。
“就是这里了。”他指著前方,“沿著这条小径一直走,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能看见一座石亭。老衲便送到此处,二位施主自便。”
徐长青拱手道谢,住持含笑回礼,转身离去。
小径两侧草木繁盛,野花星星点点。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林木渐疏,一座石亭出现在视野中。
石亭不大,灰扑扑的,四角攒尖,青石筑成,亭顶覆著厚厚的青苔,显是荒废多年。
亭前立著一块半人高的石碑,上面被青苔覆盖。徐长青上前,除去青苔,露出了以古篆刻就的碑文。
徐长青俯身辨认,缓缓念出:
“余游天台,登顶观云,偶得此谷。谷幽林静,有亭翼然,遂与友人对弈三局,尽兴而归。今將远行,留字为念,以待后来者。
——徐观。”
“是高祖名讳。”徐长青惊喜道。
他继续往下看,碑文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字跡与前文不同,更加潦草隨意:
“又及:老龟赖皮,不玩了。”
徐长青一愣。
修白凑过来看了一眼,猫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神色。
“这……”徐长青指著那行小字,“这莫非是……那只白猫写的?”
“多半是了。”修白悠悠道,“看来这龟老不仅性子跳脱,这棋品也不好。”
徐长青嘴角微微扬起。
他想像著百年前,高祖与白猫来到此处,与那只老龟对弈的情形。老龟赖皮,白猫嫌弃,高祖在一旁笑著看热闹。
那样的画面,光是想想,便觉得鲜活有趣。
他在亭中转了一圈,亭中石桌上刻著棋盘,而在石桌侧面刻著几行小字,字跡更小,藏在棋盘边缘。
“此地甚好,可惜老龟太烦。”
徐长青终於是笑出了声。
修白也看见了那行字,尾巴轻轻晃了晃。
“它倒是挺有意思。”
徐长青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炭笔和册子,將这亭中碑文抄录下来,甚至连白猫的留字也一一记录。
修白瞥了一眼,“你倒是记得清楚。”
“既是先祖遗墨,自然要记下。”徐长青收好册子,目光落在石碑上,“小白,你说高祖当年,为何要在此处留字?”
“许是觉得这里好,想让后来人也知道吧。”
“后来人……”徐长青喃喃道,“他说的后来人,会是我吗?”
“谁知道呢。”修白蹲坐在石桌上,尾巴轻轻扫过棋盘,“也许是他隨便留的,也许他真知道你会来。那老龟不是说了吗,让你来看看。说不定,就是你家高祖当年託付它的。”
徐长青沉默片刻,忽然对著石碑郑重一揖。
“晚辈徐长青,高祖玄孙。今日得见高祖遗墨,心中感念。高祖当年游歷四方,著书立说,晚辈不才,愿步先祖后尘,遍览山河,笔之於书,传之后世。”
“纵前路艰险,此心不渝。”
他直起身,却发现修白在四处转悠,像是在找寻著什么。
“小白,你在找什么?”
“找宝贝。”修白头也不回地说道。
“宝贝?”
“那老龟行事神神秘秘的,引你到此,绝不可能只是为了看一块碑。你家高祖多半在这里还留了其他东西。”
“其他东西?”徐长青也起了好奇。
只是,他俩围著这亭子转了好几圈,修白甚至连亭中缝隙都没放过,却依旧一无所获。
“难道真的是我想错了?”修白喃喃。
他目光再次扫过石碑,忽然金色竖瞳一顿,“徐长青,快过来看看。”
正在亭中搜寻的徐长青闻言,连忙凑了过来。
就看见在石碑背后,浮现出一行新的铭文:
“予尝闻:財货易散,笔墨恆存。今奉君一笔,始得始终。
若为萍水客,取一钱沽酒。江湖迢递,各自珍重。”
在碑文下方,刻著一支笔和几文钱。
徐长青看了碑文,下意识伸手触摸刻纹,手指触到刻在石碑上的笔时,指尖忽然一凉。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手,与此同时,石碑上刻著的笔一点点从石碑上“浮”了出来。
是真的浮出来。
刻痕还在,可刻痕里却多了一支真正的笔。笔桿乌黑,不知是什么木料,触手温润如玉;笔毫雪白,柔顺得像是从云里抽出的丝。
徐长青怔怔地看著手中的笔,一时说不出话。
“这笔……”他喃喃道,“是从石碑里生出来的?”
“不是生出来的,是本就在石碑中,应了你的『气』显露出来罢了。”
修白眯著眼,就在刚才徐长青触摸石碑的时候,他再一次感受到了徐长青身上的『气』。
上一次,这股气將他从画中引出,这一次就从石碑里得到了笔。即便是看了两本“专业书”,修白也还是不明白他身上的『气』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眼眸闪过一抹灵光,仔仔细细地將徐长青上下打量,书生是个凡人没错了,可这气是怎么回事?
收回目光,他再次看向了石碑,笔被取走了,那钱却还在。
他心头一动,猫爪也如徐长青一般,按了上去。
等爪子从石碑上收回,爪间已经夹著几枚铜钱。
修白打量著铜钱,比寻常制钱薄一些,色泽暗沉,其上隱隱有一丝淡淡的气息,一丝好似『活著』的气息。
一旁,徐长青依旧在震惊之中,“这就是……高祖留给后来人的?”
修白正研究那几枚铜钱,闻言抬头瞥了他一眼:“不然呢?总不是留给我的?”
徐长青沉默片刻,对著石碑再次深深一揖。
“多谢高祖赐笔。”
话音刚落,石碑后的碑文竟缓缓淡去,最终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修白看著这一幕,尾巴轻轻晃了晃。
“你家高祖,倒是个有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