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荔看著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著害怕纠结,还有一丝......浓得化不开的不安?
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了一下。
酸酸涨涨的。
她抬头,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紧绷的脸颊。
“想什么呢?没有的事,现在有你在,我的眼睛里,又怎么会有別人。”她的嗓,还带著一天疲惫后的沙哑。
在回答他时,却依旧下意识努力,微微弯起嘴角。
少年傅闻屿怔怔地看著她,睫毛颤了颤,像是在確认她话里的真假。
“可是,他不是別人。”他喉结滚动,声音闷闷的。
“你们一起回来,现在他还住那么近......苏荔,我怕。”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是气音。
落在苏荔耳朵里,仿佛某种脆弱的小动物,在察觉到领地威胁时,发出的本能呜咽。
苏荔的心,彻底软成了一滩水。
她知道他在怕什么。
怕她动摇,怕她心软。
怕她终究还是放不下,那个拥有结婚证,以及和她拥有十一年共同记忆的“傅闻屿”。
甚至怕他们之间,终究只是曇花一现。
她索性把脸埋进他散发著沐浴露清香的胸口。
声音闷在他衣料里,“正因为他是你,我才知道,这一切不可能。”
“你乖乖的,我想先睡一会,可以吗?”
少年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瞬,隨即迅速放鬆下来。
手臂收紧,將她牢牢地圈进怀里。
他低下头,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
“嗯,我抱你去床上。”他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那环抱的力道,泄露了他並未消散的不安。
苏荔是真的累了。
身心俱疲。
今天一整天,她的神经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此刻终於鬆弛下来,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
她任由少年將她抱起,走到床上,轻轻放下。
“睡吧,我在这陪你。”他蹲在沙发边,伸手拂开她额前有些汗湿的髮丝,指尖温柔。
苏荔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的感觉是额头上落下了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温热,珍重。
他看著苏荔沉睡时,垂落的眼睫,最终轻轻嘆了口气,
脑袋里,是那天,他去三十岁傅闻屿的办公室时,对方说的那些话,
-
“在三年前,苏荔出过一次车祸。”
三十岁的傅闻屿开口,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窗外是浓稠的夜色,玻璃倒映著他们。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一个锋芒毕露,一个满身风霜。
少年傅闻屿的瞳孔骤然收紧。
他侧过脸,死死盯著身旁的男人,“你说什么?”
三十岁的傅闻屿没有看他。
而是望著窗外那片浓重的黑,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任何表情。
“那天是她生日,我在餐厅等她,她坐了婷婷的车,一起赶来,路上......”
他没有说完。
也不需要说完。
少年傅闻屿的指节攥得发白。
他不知道这件事。
苏荔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
他只知道自己穿越过来那天,她醉醺醺地躺在酒店床上,眼尾还有没干的泪痕。
他以为那只是因为他在。
他以为他只是错过了她十一年。
但似乎,他错过的,比自己想像的多得多。
“车祸很严重,苏荔跟婷婷同时被推进了手术室,面临大出血。”
三十岁的傅闻屿继续说,声音平铺直敘,像在陈述別人的病歷。
他停顿了一下。
“而且,你知道的,她们都是rh阴性ab型血,可血库里,只有一袋血了。”
少年傅闻屿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滯了。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心中已经暗暗有了答案,却沉重得不敢开口询问。
他不敢想那个画面。
十九岁的他,甚至还没有经歷过这样的时刻。
他不知道眼睁睁看著两个最重要的人躺在里面,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是什么滋味。
但他好像,已经提前品尝到了眼前这个自己的苦涩。
“医生让我选,我选了先救苏荔。”
三十岁的傅闻屿的声音,把他从窒息的想像中,拉回了现实。
没有辩解,没有修饰。
只是陈述。
像三年前在那张知情同意书上籤下自己名字时一样。
平静,决绝,不带任何犹豫。
“邻市血库还有一袋匹配的血型,我已经儘快联繫了最快的航班,把血调过来。”
“可是,都来不及了。”
少年傅闻屿没说话。
但是他听懂了。
这三年来,三十岁的自己,是用什么方式,瞒著苏荔,在偿还自己的歉疚。
“所以,你把林薇带在身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
三十岁的傅闻屿没有否认。
“她是这个血型,入职那天我跟她签过协议,紧急情况下优先献血,公司会支付高於市场价百倍的补偿。”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窗外仅剩的几盏灯光,也熄灭了。
-
“傅闻屿......王八蛋,去死啊!”
少年怀里,陷入沉睡的苏荔,浅声咕噥了一句,將他从回忆中唤醒。
他习惯地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任由她换了个姿势,更好地蜷缩在自己的怀里。
三十岁的傅闻屿,起码在有一件事上,做得很好。
他没让苏荔知道这件事,没有让她背负著歉疚,活下去。
这是傅闻屿深爱著她的底色。
可是同时,他也用另一种方法,伤害了苏荔。
十九岁的傅闻屿,对於这点,无法苟同。
那个人,已经丧失了爱苏荔的能力。
他凝著苏荔在睡梦中,还在不安轻蹙的眉心,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眼睫。
既然如此,就让他,来心无旁騖地爱苏荔吧。
爱这个,只属於他一个人的苏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