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荔可以感觉得出来,他在不安,在悲伤。
就连此时的她也拿捏不清,少年傅闻屿,现在究竟想得到什么答案。
“不会。”最终,苏荔还是遵循了本心。
她半闔著眼,声音里还残留著一点未褪的鼻音。
后半句话,听起来像玩笑。
可那微微颤抖的尾音,却出卖了她心底,那份孤注一掷的认真,“而且,如果將来你会变成跟他一样,我会像丟掉他一样,毫不犹豫地丟掉你。”
话音落下,少年傅闻屿环著她的手臂,僵硬了半分。
这不是气话,更不是撒娇。
这是受尽伤害的人,在交付信任前,为自己竖起的最后盾牌。
苏荔是在警告他,也是在警告她自己。
即便是飞蛾扑火那样的蠢事,一辈子做了一次,也足够了。
少年隨之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荔几乎以为他被这句话刺伤了。
视线落在眼前男人微颤的眼睫上,她不由得心里泛起浅浅悔意。
这一切,又跟他有什么关係呢,她不该把对那个男人的负面情绪,发到眼前人身上的。
她轻轻嘆了口气,刚想说什么时。
低哑平静的男声,缓缓响起,“好。”
少年傅闻屿收紧手臂,將她更深地嵌进自己怀里。
仿佛要透过这个动作,將彼此的心臟,拉紧到最近的距离。
隨后,他低下头。
温热的唇印在她发顶,“苏荔,请你务必做到。”
“如果我变了,如果我也像那个傅闻屿一样,让你失望了,如果我也成了另一个让你哭泣的王八蛋......”
“请你一定,亲手把我推开。”
“不要心软。”
苏荔闭上眼,在心底暗暗地嘆了口气。
最终,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十九岁的傅闻屿,时隔十一年,教会了二十九岁的苏荔。
不论是为了什么,也不要忘记,先爱自己。
-
三十岁的傅闻屿,从来没有想过,全世界第一个否定自己的人,会是十九岁的他自己。
一句“想到我以后会变成你这副鬼样子,我就觉得,真他妈噁心!”日夜钉在他的脑海。
反覆凌迟著他摇摇欲坠的骄傲。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一天。
对著满墙冰冷的商业数据和辉煌战绩,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空洞。
那些他曾引以为傲的,象徵成功的一切,竟然变得如此苍白可笑。
时隔太久,他都忘了。
是十九岁的自己,点醒了他。
曾经的他,也全心全意,想要把世界上的一切,都双手奉上,献给苏荔。
真该死。
他可以骗自己,如果不是那件事.......
可事实上,好像苏荔真的是被他一点一点弄丟的。
傅闻屿已经不记得,这段时间以来,是第几次买醉了。
面前的威士忌已经空了两杯。
他向来笔挺的肩背有些微塌,领带扯鬆了,向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髮也落了几缕在额前,遮不住眼底浓重的疲惫,以及不该出现在他眼底的迷茫。
又仰头饮下一整杯后。
他盯著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声音沙哑,“绍鎧,你说句实话,我这些年来,作为苏荔的丈夫,是不是做得很糟糕?”
许绍鎧擦杯子的手一顿。
抬眼看向这位在商场上,向来运筹帷幄的好兄弟。
平生第一次,在这张矜贵的脸上,看见了一丝茫然脆弱。
他嘆了口气,放下杯子,斟酌著词句,“嗯......实话实说,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这几年,你对嫂子,確实有点不够意思。”
“有点忙,顾不上家,脾气也硬,不会说软和话,这些咱都看在眼里。”
下一秒,他看到傅闻屿唇瓣倏然紧抿,眼神晦暗。
求生欲作祟,又赶紧找补,“但是!这也不能全怪你,是不是?你自己扛著这么大个公司,压力山一样大,外面多少人盯著你,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了。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当年婷婷出事之后,你心里一直有道坎,我们都明白。”
“你真的变了很多,有时候觉得你像个绷得太紧的弦,我们都怕你哪天——”
“砰!”
一声闷响打断了他的话。
傅闻屿手中的厚底玻璃杯,竟被他生生捏碎了!
琥珀色的酒液,混著鲜红的血,顺著他紧握的指缝滴落,在深色吧檯上,溅开刺目的花。
“闻屿!你疯了?”许绍鎧嚇了一跳,赶紧用眼神示意吧檯的侍应生,赶紧去找医药箱来。
傅闻屿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只是死死盯著自己流血的手,眼底翻涌著某种偏执。
“不重要了。”他哑声说,语气里带著决绝。
“那些理由,那些不得已,通通都不重要了。”
他抬起头,眼中那点迷茫被炽热的光芒取代,“我要重新挽回她。”
许绍鎧正伸手去医药箱,掏酒精棉的手停在半空:“......啊?”
傅闻屿的喉结滚动。
像在说服自己,也像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苏荔她能接受十九岁的我。”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心里,爱的还是我!她只是这些年来被我伤透了心......”
“只要我变回以前那样,我还是我,她一定会回心转意!”
他不断地喃喃自语,仿佛这样,就能说服自己,这个办法真的可行。
许绍鎧听不懂他在逼逼叨叨什么。
只是眼睁睁地看著眼前的醉鬼发顛,心情莫名有些复杂。
他一边利索地给他处理手上被玻璃划破的伤口,一边忍不住泼冷水,“我的傅大总裁,您这思路,是不是有点过於理想化了?”
“嫂子现在对你,那可不是简单的闹彆扭,那是心寒透顶,恨不能跟你老死不相往来。”
“您现在这状態,我觉得吧,首要任务不是求偶,而是化解仇恨。”
说完,他將手上的绷带放回箱子里。
头也不回地补充道:“而且,得讲究方法,因材施教,你现在在她眼里,跟个浑身带刺的仙人掌没区別,直接扑上去,只会扎得她更远......”
就在这时,一阵浓郁的香水气息,突然袭来!
是没有见到傅闻屿,在南岛省待了几天,便回京市的慕灿灿。
她显然是得到了傅闻屿在这里的消息,马不停蹄地就赶来。
看见傅闻屿手上的伤,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心疼,“闻屿哥哥!你的手怎么了?疼不疼?我看看......”
她说著,就要伸手去碰傅闻屿包扎到一半的手。
许绍鎧眉头一皱,与傅闻屿对视了一眼。
清了清嗓子,意有所指地开口,“咳,闻屿,我觉得你眼下第一件,也是最紧要的一件事——”
他的目光扫过眼神殷切的慕灿灿,意有所指。
“就是跟你身边所有不清不楚的异性,划清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