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她潜意识里以为的,十九岁傅闻屿青涩焦急的琥珀色眼睛。
而是三十岁的傅闻屿。
意识到自己迷迷糊糊中,认错人了。
苏荔吞咽的动作,瞬间僵住。
温水呛入气管,她轻声咳了起来,顺带著別开脸,避开了杯子和他的手。
傅闻屿的手顿在半空,隨即平静地收回,將杯子放回床头柜。
他抽出纸巾,似乎想递给她。
苏荔没接,而是自己抬手抽了几张,胡乱地捂住嘴。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只有她压抑的咳嗽声。
咳嗽平息,苏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迷茫脆弱都已褪去,只剩下满眼的疏离。
“谢谢你送我来医院。”
咳嗽过的声音,沙哑得犯规,语气平静得有些公式化,“可以请你先离开吗?待会我的男朋友要来,如果被他看见了,我怕他误会。”
傅闻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姿態看似放鬆。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苏荔对他露出那样久违的依赖神色时,那一瞬的自己,有多开心。
可惜,虚幻的幸福泡泡,一碰就碎。
她看清了他的脸,仿佛是遇见了危险的刺蝟。
立刻將自己装回了浑身是刺的盔甲中。
所以......苏荔真的不是气他的,她是真的像曾经依赖他那样,將自己全身心,託付依赖给了別人。
哪怕,他们还没有彻底离婚。
他的脊背僵硬,竟然难得,没有因为她的冷言冷语而动怒崩溃。
而是静静地,目光在她缺乏血色的脸上停留。
“医生说你高烧还没退,加上过敏,需要静养。”他缓缓开口,陈述著医生方才说的。
“我知道。”苏荔打断他,眼神没有半分动摇。
“所以,傅总在这里,只会让我无法静养。”
“傅总。苏荔,我们之间,就只剩下这个称呼了?”他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那弧度没有任何暖意。
“不然呢?”苏荔迎著他的目光,甚至弯了弯唇,露出一个带著刺的笑。
“难道傅总觉得,我们离婚后,还能做朋友?”
“还是说,我是什么很贱的人,有跟你一样的怪癖,离婚以后放著新欢不要,还要跟前夫藕断丝连,自取其辱?”
这话,尖锐得伤人伤己。
傅闻屿镜片后的眸光,骤然沉了下去,像暴风雨前积聚的乌云。
他下頜线绷紧,手掌无意识地捏成了拳。
病房里的空气,因为两人无声的对峙而凝滯紧绷。
半晌,傅闻屿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无尽的自嘲,和某种终於认清事实的苍凉。
能让苏荔开心的人,早就不是他了。
是他一直不肯认清这个事实。
也是他,一直因为那件事不敢触碰她,却又不捨得放手,將她让给別人。
可事实证明,他错得离谱。
“你说得对,是我一直在自取其辱。”他站起身,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转身,朝病房门口走去。
苏荔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指甲陷入皮肉,用疼痛强迫自己不要移开目光,不要流露出一丝一毫的鬆动。
就在傅闻屿的手握住门把,即將拉开门的瞬间——
苏荔的声音再次响起,精准刺出最后一刀,“不管今天是巧遇,还是你故意找来,我只希望,下次再见面,我们是陌生人。”
傅闻屿握住门把的手,指节瞬间绷得发白。
他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门被拉开,他径直走了出去。
没有再说一个字,也没有停留。
-
地下车库,黑色迈巴赫內。
傅闻屿重重地摔上车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和声响。
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他粗重压抑的呼吸。
他抬手,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嘀——!!!”
刺耳尖锐的喇叭声,在空旷的车库里悽厉地迴荡,像在绝望地嘶吼。
他伏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起伏,金丝眼镜不知何时滑落,掉在副驾的地毯上。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双总是深沉难辨的桃花眼里,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翻涌著痛苦不甘,以及深不见底的狼狈。
自取其辱。
苏荔用的这个词,真他妈准確。
他到底在干什么?
像个跟踪狂一样追进餐厅。
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为她动手。
像个傻子一样守在病床边。
最后……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出来。
就为了听她一句比一句更绝情的“傅总”,和亲眼见证,她跟她口中的那个“男朋友”,究竟有多恩爱多甜蜜?
傅闻屿,你真贱。
他低低地咒骂了一声,不知是骂自己,还是骂这操蛋的一切。
发泄过后,是更深的疲惫和空洞。
他伸手,想去摸烟,却摸了个空。
烦躁地拧了拧眉心,他又下意识去摸大衣內侧口袋里的手机,想打电话跟助理,说把近期的工作都安排到国外去,先把离婚冷静期拖过去再说。
可是,口袋空空如也。
他愣了一下,又摸了摸其他口袋。
都没有。
手机,落在病房了。
这个认知让他动作一滯。
脑海里瞬间闪过画面,他的手机,好像就隨手放在了病房的水杯旁边。
像是终於找到了能合理见苏荔的机会。
几乎没有犹豫,他重新推开车门,大步折返,朝著电梯的方向走去!
电梯数字跳动,一路向上,停在病房所在的楼层。
金属门缓缓打开,他抬脚,朝著那间病房的方向,一步步靠近。
-
而在此时的病房里。
在中登傅闻屿离开没十分钟后,收到苏荔消息的少年傅闻屿,著急忙慌地冲了进来。
他的额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未加掩饰的恐慌焦急。
接到电话时,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一路几乎是跑著来的。
尤其是现在,当他看到苏荔脸色苍白,手背扎著针头靠在床头的模样时,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
“怎么会突然晕倒?!”
他扑到床边,想碰她又不敢用力,手足无措。
声音都带了哽咽,“对不起,我应该坚持陪你去的......都是我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