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湾的日子,悄然流转。
那口后院深井化成的丈许方池,已成陈家根基初显的象徵。
池底翠蓝、靛青交织的藻田日益繁茂。
点点翠绿光晕昼夜不息,將池水映得温润通透。
陈观海负手立於池畔。
凝视著这片由“藻纹果”孕育的奇蹟,他心中那幅蓝图正一点点落於实处。
“青禾,”
他唤过侍立一旁的婢女,“取些新生的嫩藻来,要最富生机者。”
青禾应声,动作轻盈。
用特製的玉片小心刮下池壁边缘一捧,流淌著浓郁翠绿光华的嫩藻。
这些新生灵藻,蕴含的生机最为纯粹。
“分作三份。”
陈观海指点著,“其一,置於后院新辟的那方浅水洼,將前日从海市购回的那对『月纹珠贝』幼苗放入其中。其二,每日取一撮,研磨成汁,均匀洒於宅院各处木根基。其三,余下者,每日取微量,融於昀儿的晨饮之中。”
他顿了顿,补充道。
“此事,除昀儿外,暂勿令他人知晓具体,只道是强身健体的秘制汤水。”
“是,老爷。”
青禾低声应下,捧著那捧嫩藻,如同捧著稀世珍宝,小心退下。
陈观海的目光扫过整个宅院。
灵藻池水滋养下,陈家宅院悄然发生著变化。
圃中本已有些蔫蔫的木,枝叶重新挺立舒展,色泽鲜亮。
甚至反季节地抽出新芽,几株老梅枝头,竟隱隱可见米粒大小的苞。
庭院角落的青苔,也绿得格外盎然,生机勃勃。
整个宅院仿佛被一层充满生机的气场所笼罩,连空气都格外清新几分。
这便是灵藻滋养环境的神异。
至於那对“月纹珠贝”。
乃是陈观海在苍青县万宝楼偶然购得。
据说有蕴养珍珠之能,只是极难养活。
如今置於灵藻滋养的浅洼,便是为陈家未来可能的灵渔场埋下一颗种子。
而陈昀,作为陈家海路的开拓者,也是唯一能初步利用“潮汐感应”的人。
每日微量灵藻精华的滋养,如同春雨润物,正潜移默化地巩固著他的根基,滋养著他与水行天赋的亲和力。
陈观海能感觉到。
二儿子身上的气血虽不如陈驍那般霸道外显,却更加绵长坚韧。
双目开闔间精光內蕴,对水流的感知与控制也日益精微。
……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渐涌。
伏波令高悬门楣,灵光依旧,震慑著白沙湾內外的魑魅魍魎。
税吏低头,小匪绕道。
但这无形的威慑,终究挡不住人心深处的贪婪。
“听说了吗?陈家那大儿子,被伏波仙宗的仙师亲自接走了!驾著会飞的玉舟呢!”
“何止!陈老爷前阵子不知得了什么宝贝,家里那口破井都发光了!我表舅家二小子在陈家帮工,说那井水喝了精神头十足,连陈夫人那多年的老病都好多了!”
“嘖嘖,仙缘啊!这陈老爷怕不是要发达了…听说他家二小子还弄了船队,专往那些凶险地方跑,指不定又捞著什么海底宝贝了……”
“哼,仙门庇荫?那令牌能护他一时,还能护他一世?咱们这地界,盯著这块肥肉的,可不止白沙湾的人……”
流言如同海风,无孔不入。
关於陈家得了仙缘、藏有重宝的消息,开始在白沙湾周边几个同样穷困的村镇悄然扩散。
一些嗅觉灵敏的乡绅地主,眼神开始变得复杂。
更有几股在附近海域流窜、行踪诡秘的小股海寇探子,开始在白沙湾外围出没。
远远窥探著陈家那圈青石围墙,目光忌惮地扫过门楣上流转灵光的伏波令。
……
陈家大宅的书房里,烛火摇曳。
陈观海听完管家福伯低声匯报的外界风声,面色沉静。
“老爷,要不要……”福伯脸上带著忧色,做了个驱赶的手势。
“不必。”
陈观海摆摆手。
“跳樑小丑,掀不起大浪。只要伏波令尚在,他们只敢远远看著。”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侍立一旁的陈昀,“昀儿,船队休整得如何了?”
陈昀上前一步,眼神灼灼。
“爹,船已检修完毕,补给充足,人手齐整。李大嗓叔他们的伤也好了,都憋著股劲。这次,我们想去西南方百里外的『迷魂涡』外围探探!”
“迷魂涡?”陈观海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脑海中瞬间闪过《海错图志》上那幅描绘著巨大漩涡和发光惑神水藻的插图。
图注中曾这样描述。
“涡流诡譎,力可撕船,水藻异光惑人心神,误入者常失方向,困死其中”。
“是!图志记载,那涡心深处虽凶险,但外围暗流有时会將一种奇异的『沉船木』卷出。此木沉於海底不知多少年,受暗流冲刷、灵机浸染,坚逾金铁,轻如鸿毛,乃是炼器的绝佳材料!若能寻得一块,价值连城!”
陈昀的语气兴奋。
陈观海沉默片刻,没有立刻答应。
他闭上双眼,意念沉入心田。
心田中,那株仙树沐浴在自身光华下,三片翠叶星河流淌,淡金小叶道韵盎然。
意念集中,灵机共鸣的能力悄然发动。
无形的感知瞬间跨越空间,探向西南方那片令人闻之色变的迷魂涡海域。
混乱,旋转。
强烈的吸扯之力恐怖无比。
那是迷魂涡核心的力量,让陈观海的意念都感到一阵眩晕。
他的“目光”避开那核心旋涡,在涡流外围仔细搜寻。
突然!
在涡流外围一处相对平缓的礁石区边缘,一道灵机波动,被他敏锐捕捉。
那灵机带著一种枯寂中重获新生的木气,又有金铁般的锋锐。
更重要的是。
它所在的位置,距离那惑人心神的发光水藻密集区尚有一段距离,涡流也相对温和。
“找到了!”陈观海心中一定,睁开双眼。
“迷魂涡西南侧,距涡心约二十里,有一片犬牙交错的暗礁群,形似臥虎伏波。沉船木,就在那片暗礁群最外围,一块形如鹰喙的黑色巨礁下方,被海沙半掩。那里涡流稍缓,惑神藻光亦弱上几分。”
陈昀听得目瞪口呆。
父亲竟能如此精准地定位,这简直如同亲见。
他心中的敬畏更深,同时对此次探险更多了几分把握。
“是!孩儿记下了!西南侧,臥虎礁群,鹰喙黑礁!”
“记住,只在最外围活动,绝不可贪功冒进!迷魂涡的凶险,图志所载不过万一!”
陈观海语气凝重。
“那惑神水藻之光,无形无质,却能乱人心智,稍有不慎便会迷失方向,被捲入涡心,尸骨无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昀身上,带著一丝决然:“你过来。”
陈昀不明所以,依言上前。
陈观海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並未触及陈昀眉心,却在距离寸许之处悬停。
陈观海闭上双眼,意念沉入心田深处。
牢牢锁定仙树枝头那片新生的稚嫩叶片。
这片淡金小叶,乃是献祭了第二只玉纹硨磲后,仙树本源道韵凝聚的精华显化。
蕴含著“破妄定神”之力,对幻象迷惑有著天生的克制。
“剥离!”陈观海心中低喝。
心田仙树微微一颤。
那片淡金小叶上的光华瞬间黯淡了一丝。
一道比髮丝还要纤细的淡金色流光,被强行从叶片本源中剥离出来!
这剥离带来的细微反噬,让陈观海现实中的身体都微微一晃,脸色白了一瞬。
他將剥离出的那缕“破幻”道韵,以意念为引,小心翼翼地渡向陈昀的眉心。
“嗡——!”
陈昀只觉眉心骤然一凉。
仿佛一滴寒泉直接沁入了脑海深处。
紧接著,一股清冽的气息,瞬间瀰漫整个识海。
这股气息清冽冰冷,牢牢盘踞在他意识的至深处。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
再睁开时,感觉整个世界似乎都清明了几分。
“此乃一丝『破幻』道韵。”
陈观海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
“它无法提升你的力量,却能护你心神,助你抵抗迷魂涡外围那惑神藻光的侵蚀。此道韵仅能维持三日,三日之內,务必返回!切记,它非万能,若强行衝击核心区域,道韵耗尽,你必死无疑!慎用!”
“爹!”
陈昀感受到父亲瞬间的虚弱,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震撼。
父亲此举,恐怕损耗极大。
“孩儿谨记!绝不深入!三日必返!”
陈观海摆摆手,脸色已恢復了些许红润,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倦意。
“去吧。召集人手,做好准备,明日破晓出发。”
…
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白沙湾那处僻静的小湾內,两条乌沉沉的“浪里钻”已升起半帆。
船桨入水,蓄势待发。
李大嗓、李大海兄弟,以及老周、老吴,皆是一身精悍短打,腰间插著分水刺,背负强弩,眼神锐利。
上次鬼哭沟的经歷让他们心有余悸,但也锤炼出了更深的默契。
陈昀站在船头,一身靛青劲装,腰悬分水刀。
他深吸一口带著咸腥与凉意的海风。
感受著眉心那缕冰凉气息的守护之力。
以及体內因灵藻滋养,而愈发活跃的“潮汐感应”之力。
他目光扫过自己的船员,沉声道。
“此行目標,迷魂涡外围!凶险莫测,诸位听我號令,绝不可擅自行事!发现不对,立刻撤退!明白吗?”
“明白!二少爷!”四人齐声低喝,声震海面。
“出发!”陈昀大手一挥。
船桨翻飞,风帆鼓胀。
两条快船如同离弦之箭,刺破清晨薄雾。
朝著西南方向那片,令人闻之色变的死亡海域疾驰而去。
船行渐远,白沙湾的轮廓逐渐模糊。
……
小湾旁的礁石阴影里,一个獐头鼠目,穿著破旧渔民短褂的汉子探出头来。
盯著远去的船影,低声嘀咕。
“又出去了…还是西南…迷魂涡的方向?陈家这小崽子,胆子是真肥啊……”
他缩回脑袋,迅速消失在礁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