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路回来的第二日,陈瞻召集眾人,说了他的打算。
鬼哭峡那边他亲自去瞧过了。坝是吐谷浑人修的,动不得。但坝后积了十二年的水,水位高了,便从坝顶溢出来,顺著山沟往下流。那水流虽不大,却是活水,足够灌溉百十亩地。
只须挖一条沟渠,把溢流的水引过来,便不必动坝,也不会惊动吐谷浑人。
坝后的淤泥更是肥得流油。十二年的落叶腐殖,沤成了黑土,隨便撒把种子都能长。眼下是深秋,种不了东西,但可以先把地翻出来,把沟渠挖好,等明年开春再下种。
“城墙要修,营房要盖,沟渠要挖。”他立在眾人面前,语气平淡,“眼下没有砖石,便用夯土。没有工具,便用手挖。”
底下一片沉默。
两百多號人,士卒加流民,挤在一处。有人面露难色,有人交头接耳,也有人无动於衷,仿佛事不关己。
康进通立在陈瞻身侧,观察著眾人的神色,心中暗暗嘆气。这帮人,有一大半是被淘汰下来的溃兵,本便不是甚么精锐。在云州时混日子混惯了,如今让他们卖力干活,谈何容易。
赵老卒吧嗒著旱菸袋,低声对郭铁柱道:“瞧见没?那几个在后头交头接耳的,准没好话。”
郭铁柱顺著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瞧见几个溃兵缩在人群后头,一边嘀咕一边往外瞟,显见是想溜。
“要不要俺去收拾他们?”
“收拾个屁。”赵老卒白了他一眼,“你收拾了他们,旁人怎么想?队正自有法子。”
“干活管饭。”陈瞻又道,“干得多,吃得多。不干活的,喝粥。”
这话一出,底下的议论声顿时大了些。
有人嘀咕:“这不是逼咱们卖命么……”
有人附和:“便是,凭啥干活多吃得多……”
陈瞻未曾理会这些议论。
他转身走了。
赵老卒望著他的背影,吧嗒了一口旱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妙。”
郭铁柱挠挠头:“老赵,妙在何处?”
“你小子不懂。”赵老卒压低声音,“道理讲一千遍不如饿一顿。队正这是要用肚子教他们做人。”
——
第一日,来干活的人不多。
城墙根底下,稀稀拉拉站著二三十號人,都是陈瞻的老弟兄,还有几个新来的流民。其余的人要么躲在角落里睡觉,要么三五成群地閒聊,谁也不肯动手。
康进通气得直跺脚。
“这帮懒骨头!”
“急甚么。”赵老卒吧嗒著旱菸袋,“等晚上分饭的时候,你再瞧。”
陈瞻没有多言。他捲起袖子,从地上捡起一把木铲,走到城墙根底下,弯腰挖起土来。
郭铁柱跟在后头,也捡了把铲子。
“哥,俺来。”
“一起。”
两人並肩挖土,一铲一铲,將土堆到墙根底下。任遇吉不知何时也来了,闷不吭声地干活,那张阴沉沉的脸上瞧不出甚么表情。赵老卒拎著个筐,把挖出来的土运到夯土的地方,一趟一趟,跑得腿都打颤。
康进通在一旁瞧著,心中暗暗感慨。
队正带头干活,这是做给所有人瞧的。你不能光嘴上说“干活有饭吃”,你得自己先干,旁人才肯信你。
这便是黑风口的头一日。
傍晚分饭时,李寧按陈瞻的吩咐,將干活的人和没干活的人分开。
干活的,每人两个杂麵饼子,一碗稠粥,外加一小块咸菜。
没干活的,每人一个饼子,一碗稀粥,没有咸菜。
那碗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有人不满了。
“凭啥?”一个瘦高个士卒嚷嚷起来,“老子也是兵,凭啥吃得比他们少?”
李寧並未接话,只是指了指墙根底下那堆新挖的土。
“想吃饱,明日来干活。”
那人还想爭辩,被边上的人拉住了。
“算了算了,別闹了……”
“闹甚么闹,你没看见队正也在挖土么……”
瘦高个愣了一下,顺著那人的目光望去,果然瞧见陈瞻也端著碗稠粥,蹲在墙根底下吃。他身上的衣裳沾满了黄土,手上还缠著布条,显见是磨出了水泡。
瘦高个嘟囔了几句,不吭声了。
赵老卒端著碗,凑到郭铁柱身边,低声道:“瞧见没?那瘦高个不闹了。”
“咋的?”
“他瞧见队正也在干活。”赵老卒吧嗒了一口旱菸,“队正是头儿,头儿都在挖土,他一个小卒有甚么资格叫唤?”
郭铁柱恍然大悟:“俺明白了!哥是故意让他们瞧的!”
“这叫以身作则。”赵老卒道,“光靠嘴说没用,得让他们亲眼瞧见。队正这一手,比打他们一顿都管用。”
——
第二日,来干活的人多了些。
不是因为觉悟高了,是因为饿。
那碗稀粥根本填不饱肚子,睡到半夜饿得肚子咕咕叫。与其挨饿,不如挖两铲土换顿饱饭。
陈瞻瞧在眼里,始终未言语。
他依旧卷著袖子,在城墙根底下挖土。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渗出血来,他也不在意,只是用布条缠一缠,继续挖。
郭铁柱心疼得很。
“哥,歇歇罢,让俺来。”
“不碍事。”陈瞻道,“一起挖。”
边上有人瞧见了,低声议论。
“队正也干活……”
“人家是头一个挖的……”
“嘖,这汉人倒是有几分意思……”
康进通在一旁听著,嘴角微微翘起。
议论便议论罢。议论得越多,传得便越广。往后这些人便晓得,黑风口的队正不是光动嘴皮子的主儿,是真干活的。
——
第七日,城墙的根基打好了。
说是根基,其实不过是沿著原来的旧墙根,挖了一道半人深的沟槽,將鬆软的浮土清走,露出下头的硬土层。
接下来便是夯土。
將湿土一层一层地铺进沟槽里,用木杵夯实,再铺一层,再夯实。边地筑城都是这个法子,没有砖石灰浆,便拿黄土硬夯。夯得结实了,刀砍不进,箭射不穿,比砖墙还耐久——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边地的城池十有八九都是这般修起来的。
这活儿比挖土更累。
木杵有几十斤重,举起来砸下去,一下又一下,震得胳膊发麻。干上半个时辰,浑身上下便跟散了架似的。
可没人叫苦。
干活的人越来越多了。从最初的二三十人,到四五十人,再到七八十人。那些原本躲在角落里混日子的,也渐渐加入了进来。
赵老卒瞧在眼里,吧嗒著旱菸袋,跟康进通道:“瞧见没?人心变了。”
“变了。”康进通点点头,“以前这帮人,一个个死气沉沉的,跟行尸走肉似的。如今虽然累,可眼睛里有光了。”
“那是因为有盼头了。”赵老卒道,“以前在云州,没人管他们死活,他们自然也懒得管自己。如今不一样了,干活有饭吃,卖力有肉吃,谁还愿意混日子?”
康进通望了陈瞻一眼,感慨道:“队正这法子,高明。”
“何止高明。”赵老卒压低声音,“你瞧队正那手,都烂了,还在干。他是故意的。”
“故意?”
“他是让所有人瞧见——队正跟他们一样,都是干活的。”赵老卒吧嗒了一口旱菸,“这叫收买人心。不是用钱买,是用命买。”
——
与此同时,沟渠也在挖。
陈瞻分了一半人手去鬼哭峡那边。
沟渠要从溢流口一路挖到黑风口城北的洼地,全长近千丈。没有铁锹,便用木铲;没有木铲,便用手刨。
孙铁带著几个人打了些简易的工具。他原是振武军的铁匠,虽然没有铁砧和风箱,却能用石头和木头凑合著做些木铲、木镐之类的东西——手艺人便是手艺人,给他一堆烂木头,他也能鼓捣出点名堂来。
“孙铁。”陈瞻寻到他,“你手里还有多少铁?”
“不多了。”孙铁摇摇头,“废墟里捡了些烂铁,打了几把铲子便没了。”
“往后若是有了铁,你能打甚么?”
孙铁想了想,道:“刀枪箭头都能打。只要有铁,有炭,有风箱,俺便能开炉子。”
陈瞻点点头,不曾再多说。
铁。
这是眼下最缺的东西。没有铁,便打不了兵器,打不了农具。可铁不是想买便能买的,朝廷的盐铁使管著天下的铁,官冶出的铁归官卖,私人贩铁过百斤便是死罪。
想弄到铁,要么走官府的路子,要么走私贩的路子。官府的路子,得有节度使的批文;私贩的路子,得有粟特人的门道。
安家。
陈瞻心中暗暗盘算。安延偃若是肯做这笔买卖,铁的事便不难解决。只是商人逐利,想让他出力,便得让他瞧见好处。
这又是一笔帐。
——
半月之后,城墙修到了两尺高。
按朝廷的规制,守捉城墙须高一丈二尺,厚六尺,四角设角楼,城门设瓮城。可那是有钱有粮有人的时候。眼下这两尺矮墙,挡不住骑兵,只能挡挡风沙、嚇嚇野狼。
聊胜於无。
夯土墙厚实敦重,表面被拍得平平整整,远远望去,倒也像那么回事。
陈瞻立在墙边,用手摸了摸那粗糙的墙面。
土是黄的,夹杂著些许碎石和草根。没有砖,没有灰浆,只有一层层的黄土,被人力硬生生夯成了墙。
“队正。”康进通走过来,“照这个进度,再有一个月,城墙便能修到丈许高了。”
陈瞻点点头。
“营房呢?”
“搭了三间。”康进通道,“木料不够,只能先紧著老弱妇孺住。其余的人还得挤帐篷。”
“沟渠?”
“挖了两百丈。”康进通道,“溢流口那边的水已然引过来了一小段,往后再挖七八百丈便能通到城北洼地。”
陈瞻始终未言语。
他望著远处的山峦,心中默默盘算。
一个月。再有一个月,城墙便能修好。沟渠也能挖通。到那时,黑风口便有了个据点的模样。
可这一个月里,粮食够不够?人手够不够?吐谷浑人会不会来捣乱?
变数太多,想也没用。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
又过了半月。
城墙修到了五尺高。
虽然比起云州那些丈许高的砖石城墙,差得远了,可好歹能挡住些风沙,也能挡住些歹人的窥视。
营房也搭了七八间,虽然简陋,却也能遮风挡雨。
沟渠挖了五百丈,还剩一半。溢流口的水已然引进了沟渠,顺著渠道缓缓往下流。虽然水量不大,却是黑风口除了那口井之外,第二处水源。
陈瞻每日都在工地上转悠,看看这儿,问问那儿。
这一日,他走到夯土的地方,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钱三。
那个当初想偷马跑路、后来被土埋了一回的刺头。
他正挥著木杵夯土,一下又一下,干得浑身是汗。边上几个人跟著他干,有说有笑的,倒像是相处得不错。
郭铁柱凑到陈瞻身边,低声道:“哥,你瞧钱三那孙子,如今可卖力了。”
“哦?”
“俺听说他还带著几个人,主动去挖沟渠。”郭铁柱咧嘴一笑,“以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全没了。”
陈瞻並未接话,只是望著钱三的背影。
赵老卒吧嗒著旱菸袋,走过来道:“队正,这廝是真变了。”
“怎么说?”
“前几日俺瞧见他在教那几个新来的流民夯土。”赵老卒道,“还骂人呢,骂得可凶了,说甚么干活不卖力,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郭铁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孙子,骂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骂归骂,活儿干得不差。”赵老卒道,“队正,俺瞧这廝往后能用。”
陈瞻点点头,不曾言语。
人是会变的。给他一口饭吃,给他一件事做,给他一个盼头,他便会变。钱三当初想跑,是因为看不到希望;如今不跑了,是因为有盼头了。
这便是黑风口一个月来最大的变化——不是城墙修了多高,不是营房盖了几间,而是人心变了。
那些原本浑浑噩噩混日子的溃兵,开始有了干劲。那些原本畏畏缩缩的流民,开始有了归属感。
他们开始相信,这地方能待下去。
——
这一日傍晚,陈瞻立在新修的城墙上,望著远处的天际。
夕阳西沉,將天边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山峦黑沉沉的,像是趴伏著的巨兽。
郭铁柱爬上城墙,在他身边站定。
“哥。”
“嗯。”
“俺瞅著,这地方越来越像样了。”
陈瞻並未接话。
像样是像样了,可还差得远。城墙才五尺高,挡不住骑兵。营房才七八间,住不下所有人。沟渠还没挖通,地还没开出来,粮食还在一天天减少。
“哥,”郭铁柱又道,“俺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
“俺觉著……弟兄们跟以前不一样了。”郭铁柱挠了挠头,“以前大伙儿整日混日子,一个个死气沉沉的。如今虽然累,可大伙儿……大伙儿好像有了精神头。”
陈瞻瞧了他一眼。
“你觉著为啥?”
郭铁柱想了想,道:“俺寻思著……是因为有盼头了罢。”
盼头。
陈瞻点点头,不曾言语。
郭铁柱说得不错。人活著,得有个盼头。以前在云州,这帮人是被淘汰的、被拋弃的,没人管他们的死活,他们自然也懒得管自己。如今到了黑风口,有事做,有饭吃,有奔头,人心便活了过来。
这便是他要的。
正说著,城下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队正!队正!”
有人在喊。
陈瞻低头一瞧,是周大。那个从振武军逃兵里留下来的猎户,如今被派去当斥候。
“何事?”
周大气喘吁吁地跑到城墙根底下,仰头喊道:“队正,俺方才去北边探路,看见……望见有骑兵!”
陈瞻的眼睛眯了起来。
“多少人?”
“瞧著有……有几十骑!”周大道,“俺没敢靠近,远远望了一眼便跑回来了。”
“甚么旗號?”
“没瞧清……不过瞧著像是吐谷浑人的打扮!”
吐谷浑人。
陈瞻转头望向北方。
远处的山峦黑沉沉的,甚么也瞧不见。可他晓得,山那边便是吐谷浑人的地盘。
他们来了。
康进通闻讯赶来,脸色凝重。
“队正,吐谷浑人来干甚么?”
“试探。”陈瞻道,“他们想瞧瞧黑风口是甚么情形。”
“那咱们……”
“先不急。”陈瞻道,“让人盯著,看他们甚么动静。”
赵老卒也上了城墙,吧嗒著旱菸袋,眯著眼睛望向北方。
“队正,要不要把人都叫起来?”
“不必。”陈瞻道,“今夜加岗便是。明日继续干活,一切照旧。”
“可是——”康进通急了。
“一切照旧。”陈瞻重复了一遍,“吐谷浑人想瞧咱们的虚实,咱们便让他们瞧。”
郭铁柱挠挠头:“哥,俺不明白。让他们瞧?瞧甚么?”
“瞧咱们有多少人,有多少兵器,有多少粮食。”陈瞻道,“可他们瞧见的,未必是真的。”
赵老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嘿嘿一笑:“队正是要示敌以弱?”
“不错。”陈瞻道,“明日干活的人,只留五六十个。其余的都躲进营房和帐篷里,不许露面。”
康进通恍然大悟:“让他们以为咱们只有几十號人!”
“正是。”陈瞻道,“他们瞧见黑风口人少,便不会急著动手。咱们便多几日喘息的功夫。”
他顿了顿,又道:“让周大带几个人,继续盯著他们。某要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康进通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陈瞻独自立在城墙上,望著北方。
夜风渐起,吹得人浑身发冷。
远处的山峦黑沉沉的,甚么也瞧不见。可他晓得,那几十骑吐谷浑人便在山那边,正盯著黑风口。
他们在探查。
瞧这地方有多少人,有多少兵,有多少粮。瞧这地方能不能攻,值不值得攻。
那便让他们瞧。
瞧清楚了,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