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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十二年前的秘密
    翌日卯时,陈瞻带人出营。
    说是“带人”,其实就三个——他自己、郭铁柱、任遇吉。马是朱邪小五的人送来的,天不亮便拴在帐外,连个口信都没留。沙陀人看重马,这三匹虽算不得甚么良驹,少说也值三四十贯,搁在中原能换一座小宅子了。朱邪小五做事向来如此,帮忙不图回报,可帐他心里头记著,你心里头也得记著——这是人情,欠下了便得还,早晚的事。
    陈瞻牵过马,细细瞧了一遍。马是好马,蹄子刚修过,鬃毛也刷得乾净,显然是用了心的。朱邪小五这人有意思,嘴上从不说甚么,手底下却从不含糊。这等人,值得交。
    郭铁柱在旁边嘀咕:“哥,这马值不少钱吧?朱邪小五咋这般大方?”
    “人家送的,你管那般多做甚么。”任遇吉难得开口,语气淡淡的。
    “俺就是好奇嘛……”
    “好奇甚么?”任遇吉瞥了他一眼,“欠了便记著,往后还便是。”
    郭铁柱挠了挠头,不再吭声。
    出营时无人阻拦。康铁山的几个亲兵远远站著,抱著胳膊看热闹,脸上带著那种“去死罢”的笑,幸灾乐祸、洋洋自得,瞧著便叫人生厌。
    郭铁柱的脸色变了,擼起袖子便要上前。
    “哥,那几个狗东西——”
    “不急。”陈瞻拦住他,自己却打马迎了上去。
    那几个亲兵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住了。
    陈瞻在他们跟前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瞧著为首那人。
    “你叫甚么?”
    那亲兵皱起眉头:“你问这做甚——”
    “某问你叫甚么。”陈瞻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那人的话硬生生噎在了喉咙里,“某去黑风口,十日便回。十日之后,某若是没死,你这张脸……”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某记著了。”
    那亲兵的脸色变了。他不晓得陈瞻是甚么意思,可他晓得一桩事——眼前这个汉人火长,是真敢杀人的。黑石峡那一仗传遍了营里,四十人拖住两三百骑兵,活著回来二十三个,死的吐谷浑人可不止三个。
    “你……你威胁某?”
    “某只是记著你的脸。”陈瞻收回目光,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草,“威胁不威胁的,得看你往后怎么做。”
    说罢,他打马便走,头也不回。
    郭铁柱愣了愣,隨即咧嘴一笑,冲那几个亲兵竖了个中指,顛顛儿地跟了上去。任遇吉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打马跟在最后。
    那几个亲兵站在原地,面面相覷,脸上的笑早没了踪影。
    ——这便是陈瞻的做派。对康铁山那等有靠山的,他可以忍、可以等、可以徐徐图之;可对这等没名没姓的走狗,他凭甚么忍?忍了便是软弱,软弱便会被人欺负。沙陀营里头,汉人本就矮人一头,你若是再软上几分,往后便只有被人踩的份。
    从云州往西北,过了桑乾水,便入了阴山余脉的地界。
    这一带汉人唤作“代北”,沙陀人唤作“阴山南麓”,吐谷浑人唤作“祁连东脚”——三家打了几十年,谁也不曾把这块地彻底吞下去,於是便成了三不管的地方。说是三不管,其实是三家都在管,今日你来放牧,明日我来屯兵,后日他来收税,乱得一塌糊涂。老百姓早跑光了,剩下的非兵即匪,有时候兵和匪还是一拨人——白日里穿著號衣收税,夜里脱了號衣便劫道,这等事在代北本也寻常,见怪不怪了。
    代北的春天来得迟。三月末了,草甸子上还是枯黄一片,偶尔冒出几撮青色,风一吹便又缩回去。这地方一年有半年在下雪,庄稼种不活,只能放牧。可牧民也不爱来,草不好、水不好,动不动还要被过路的兵抢上一遭。抢得多了,人便跑光了,剩下一片荒滩,鬼都嫌冷清。
    走了大半日,地势渐高。
    路没了,只能沿著乾涸的河床往上摸。那河床宽得很,足有三四丈,可里头滴水全无,儘是大大小小的卵石,马蹄踩上去咯吱作响。
    “哥。”郭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俺瞅著这河……以前水不小啊。”
    陈瞻点点头,没有接话。
    河床两侧的崖壁上有水渍的痕跡,一道一道的,最高的离河底足有两丈。这便说明此河盛时水深过丈,称得上是一条正经的河了。可如今呢?干得连只蛤蟆都瞧不见,荒凉得紧。
    “河宽两丈,水深过丈。”任遇吉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这般大的河,不会凭空干了。”
    郭铁柱瞪大眼睛:“任哥,你的意思是……”
    “上游出了岔子。”
    陈瞻瞥了任遇吉一眼。这人平日里闷得像块石头,一日下来说不了三句话,可一开口便是点子上。跟著他去楼烦守捉那会儿便是如此,话少、眼毒、心细,这等人做斥候是把好手。
    任遇吉忽然勒住马。
    “有人来过。”
    陈瞻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前头七八十步远的地方,路边垒著一堆石头,整整齐齐,缝里塞著枯枝。这是行路人的老规矩——垒石留记,告诉后来者“此路可行”。
    任遇吉翻身下马,蹲在那堆石头边上细瞧了一阵。他拨开枯枝,从缝里抠出一坨干马粪,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又用手指捻了捻。
    “半个月。”
    只有三个字,可这三个字分量不轻。
    黑风口荒了十二年,这地方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寻常人等断不会跑来。商队不走这条道,沙陀斥候亦不会留记號——留了记號便是告诉敌人“某来过”,那是蠢货方才干的事。
    那便只剩一种可能。
    “吐谷浑人?”郭铁柱的脸色变了。
    无人接话。
    陈瞻望了那堆石头一眼,打马继续前行。吐谷浑人来此处做甚么?是巧合路过,还是也在打这条商道的主意?抑或是……他们亦发觉了黑风口的秘密?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甚么好消息。
    可换个角度想,这也是一种信號——吐谷浑人盯上了黑风口,说明这地方有价值。有价值的地方,便值得爭。
    过了那道山樑,黑风口便在眼前了。
    这地方陈瞻在羊皮舆图上看过,可亲眼见了还是心下一沉。
    说是守捉,其实便是一圈夯土墙围著几排土屋。墙塌了大半,豁口处杂草齐腰,有些地方连墙根都瞧不见了。土屋更惨,十间塌了七八间,剩下的门窗全无,只有几根焦黑的木桩戳在那儿,像是被烧过——十二年前那场兵变,一把火烧了个精光。火烧完了,人跑光了,朝廷也懒得再派人来,便这般撂荒,撂成了如今这副残破不堪的模样。
    郭铁柱咽了口唾沫,不敢吭声。
    “就这破地方?”他小声嘀咕,“康铁山让哥来守这儿?”
    “嫌破?”任遇吉淡淡道,“这地方卡著商路咽喉,要紧得很。”
    “可……可没水啊……”
    “水的事,”陈瞻开口了,“得瞧上游。”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残垣断壁,最后落在城东那处土坡上。
    土坡。
    巴图说那土坡“瞧著不像是自己长出来的”。如今亲眼见了,果然蹊蹺得很。那坡不高,两三丈的样子,可坡顶是平的,像是被刀削过一般。自然生成的土坡断不会是这等形状,除非有人动过手脚。
    “先不进城。”他调转马头,“往上游走。”
    干河沟往北延伸,两侧的山愈发陡峭。
    走了约莫两里地,峡谷出现了。
    峡口夹在两座山之间,窄得很,只容得两骑並行。里头黑黢黢的,甚么都瞧不清。风从谷里涌出来,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哭。
    当地人管这儿叫“鬼哭峡”。据说十几年前死过人,死了不少,所以闹鬼,无人敢进。这话是巴图说的,说的时候脸色都变了,连连摆手,“老汉命贱,也不敢去那地方”。
    郭铁柱的脸白了几分,往任遇吉身边凑了凑。
    “任……任哥,你怕不怕?”
    “怕甚么?”
    “鬼啊……”
    “世上没有鬼。”任遇吉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只有人。”
    鬼是没有的,陈瞻从来不信这些。
    可那呜咽声听得人后脊樑发凉,倒是真的。峡口窄、里头宽,风挤过来便是这个动静。跟鬼没干系,跟气流有干係。道理他懂,可身子还是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这地方死过人,死了多少无人晓得,瘮人得很。
    峡口堵著乱石,大的有磨盘那般大,小的也有脑袋那般大,层层叠叠堆了两三丈高,把整个谷口封得严严实实。
    陈瞻翻身下马,走到跟前蹲下细看。
    底下那层石头青苔厚实,缝里扎著草根,少说堆了十年往上。可上头那层不一样——青苔薄得多,有几块甚至还是光禿禿的,显然是后来添上去的。
    两层石头,两个年份。
    陈瞻看明白了。底下那层是山塌时落的,上头那层是后来有人加的。
    有人在护著这堆乱石,一护便是十几年。能干这等事的,绝非寻常牧民。
    为甚么?
    陈瞻站起身,目光越过石堆,望向峡谷深处。风还在呜咽,像是有甚么东西在里头等著他。
    “进去瞧瞧。”
    郭铁柱张了张嘴,想说甚么又咽了回去。任遇吉已然把马拴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多了把短刀。
    三人沿著乱石堆的边缘往上攀。石头与石头之间有缝隙,勉强能落脚,可滑得厉害,郭铁柱差点摔了两跤。任遇吉伸手拽住他,一声不吭地把他拉了上去。
    爬到顶上翻过去,里头豁然开朗。
    峡谷比外头宽敞得多,两边石壁往后退开,围出一片空地来。地上是卵石和沙砾,干得发白,有些地方还留著水渍的痕跡。
    陈瞻蹲下身来,捡起一块卵石。
    石头底下是湿的。
    不是干透的那种,是潮乎乎的那种,像是不久前才有水流过。
    他攥著那块石头,心跳微微加快了几分。
    水。
    这地方有水。
    只不过被什么东西拦住了,流不下来。
    拦在哪儿?
    他站起身,往峡谷深处走去。
    答案就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