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瞻立在角落里,面无表情。
他晓得康铁山打的甚么算盘。黑风口没水,去了便是九死一生。就算运水,十日一趟,中间出点岔子——大雪封路、马匹倒毙、水车翻了——都是要命的事。话说得冠冕堂皇,刀子却藏在规矩里头,你便是晓得他要害你,也挑不出甚么毛病来。
可陈瞻等的就是这一刻。
康铁山出招了,他便可以接招了。
“陈瞻。”李克用的声音响起。
“末將在。”
“康铁山举荐你去守黑风口。”李克用靠在胡床上,那只独眼盯著他,“你怎么看?”
帐內三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
陈瞻立在那儿,沉默了片刻。
他在想老猎户巴图说的话。黑风口上游十几里有个山谷,当地人唤作“鬼哭峡”,说是闹鬼,人跡罕至,无人敢进。巴图远远瞧过一眼,说那山谷口子上“像是塌过”。
河先枯,井后枯。
安延偃十五年前的旧图上,那条河还有水。
倘若鬼哭峡里当真塌过,河水改了道——那便有可能引回来。
可他未曾去过黑风口,未曾亲眼见过那个山谷。巴图也只是远远瞧过,不敢进去。这一切都是推断,並无实证。
推断不能拿来赌命,可推断能拿来爭取时间。
“末將愿往。”
帐內一片譁然。
康铁山的嘴角微微上扬,志得意满的模样。他那颗金牙闪了一下,像是在说“这小子果然上鉤了”。
朱邪小五的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但——”陈瞻顿了顿,“末將有一事相求。”
康铁山的笑僵住了。
李克用的独眼微微眯起。“说。”
“末將想请大帅容末將先去黑风口探查一趟。”
帐內安静下来。
“黑风口枯了十二年,都说是死地。”陈瞻道,“可末將听闻,那口井枯之前,能供五六百人用水,绝非寻常小泉眼。这般大井,底下必有暗河水脉。水脉不会凭空断绝,要么是上游出了岔子,要么是井本身塌了。”
康铁山皱起眉头,似是不曾料到他会这般说。
“末將不敢夸口说一定能查出名堂来。”陈瞻望向李克用,“可末將以为,既是要派人去守,总该先弄清楚情形。若是井当真救不活,末將认命去守,绝无二话;若是尚有一线生机,末將愿意把水弄回来。”
“探查?”康铁山插嘴道,“陈队正的意思是,朝廷的人去过,咱们沙陀的斥候也去过,都说那地方无药可救,偏偏就你能看出名堂来?”
“朝廷的人去瞧井,咱们的斥候去瞧路。”陈瞻道,“末將想去瞧瞧上游。”
康铁山还想说甚么,李克用开口了。
“你想怎么探查?”
“末將想带三五人,轻装简行,去一趟便回,十日之內必定回营復命。”陈瞻道,“若末將断定那水尚有救,便领命去守;若是当真没救,末將也不算白跑一趟,至少能把那边的地形山川摸个清楚,看看吐谷浑人是不是真想从那边绕道。”
李克用並未立时作答。
他靠在胡床上,独眼盯著陈瞻望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掂量他这番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帐內鸦雀无声,无人敢吭一声。
康铁山立在一旁,脸色愈发难看。他不曾料到陈瞻会提这个要求。本来他设的局是:陈瞻要么心生怯意、推辞不去,往后在沙陀营里便再也抬不起头来;要么硬著头皮去送死,三个月內必定渴死在那片荒地里头。可陈瞻两样都没选,反倒提出先去探查——这一招著实出乎意料。
倘若他出言反对,便显得心虚;倘若不反对,陈瞻便有了十日的缓衝。
左右为难,进退失据。
“康铁山。”李克用忽然开口。
“末將在。”
“你举荐陈瞻去守黑风口,是觉著那地方紧要?”
“是。吐谷浑人在阴山那边调兵遣將,黑风口是个紧要的口子——”
“既是紧要的口子,”李克用打断他,“让人先去探查一趟,有甚么不妥?”
康铁山的嘴张了张,终究没说出话来。
那颗金牙方才还闪闪发亮,此刻却没了光——他的牙关咬紧了,腮帮子鼓了起来,脸上那道刀疤也跟著绷紧,像是一条蜷缩的蜈蚣。
几个都头瞧见了,脸上的笑意消了几分,彼此交换了个眼色。朱邪小五的眉头鬆开了些,嘴角微微翘起。康君立自始至终闭目不语,像是睡著了一般。
帐內静了一瞬,静得能听见帐外的风声。
陈瞻瞧见了,心下暗暗记住。
康铁山这人好面子,受不得当眾下不来台。今日这一遭,他怕是记恨上了。记恨便记恨罢,横竖早晚要撕破脸,早一日晚一日没甚么分別。
李克用的独眼扫过帐內眾人,最后落在陈瞻身上。
“成。某给你十日。”
陈瞻抱拳:“末將领命。”
“十日之后回来,某要听你说黑风口到底是个甚么情形。”李克用顿了顿,“若是你觉著那水尚有救,某便让你去守;若是没救——”
他没有说完。
可意思已然分明。若是没救,你还是得去。只不过届时便不是“探查”了,是当真送死。
“末將明白。”
李克用点点头,摆了摆手。“散了。”
眾人纷纷告退。
陈瞻转身往外走,经过康铁山身侧时,康铁山忽然开口。
“陈队正。”
陈瞻停住脚步。
康铁山望著他,脸上带著笑。那笑容和和气气的,像是在看一个即將上路的故交旧友。
“好生探。”他拍了拍陈瞻的肩头,“本將等你好消息。”
说罢,他转身走了。
陈瞻立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头。
笑得越是和气,心思便越是难测。这人笑里藏刀、绵里藏针,比周大眼那等粗人难对付多了——周大眼要杀你,会提著刀衝上来;康铁山要杀你,会笑著送你去死,临了还要叮嘱你一路保重。
某记著了。
朱邪小五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
“你小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当真觉著那井还有救?”
“不晓得,得去看看。”
朱邪小五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末了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头。
“仔细著些,那地方不太平。”
“多谢。”
朱邪小五愣了一下——陈瞻平日里不爱说这两个字。
陈瞻没有解释。朱邪小五跟康家不对付,帮他是顺手,可这份顺手他记著。往后若有机会,还上便是。
朱邪小五掀帘出去了。
帐內只剩陈瞻一人。
他立了片刻,转身往外走。
李克用准这十日,未必是信他能找到水,多半是想瞧瞧他到底有甚么本事。沙陀人敬的是能人,不是乖人。一个汉人队正,不服软、不认怂,还敢跟康家叫板——这等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有几分真本事。李克用想瞧清楚,所以给了他十日。
那便让他瞧。
帐外的日头甚是刺眼,晃得人睁不开眼。陈瞻眯了眯眼睛,看见郭铁柱正蹲在远处等著,满脸焦急之色。康进通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脸色阴沉。
郭铁柱急得直跺脚:“康叔,到底怎样了?这都大半个时辰了!”
“你急甚么?”康进通瞪了他一眼,“军议的事,哪有那般快?”
“俺就是担心哥——”
“担心甚么?”康进通的声音沉了下来,“他死不了。”
郭铁柱愣了一下,还想说甚么,忽然瞧见陈瞻出来,蹦了起来,一路小跑过来。
“哥!怎样?”
“收拾东西。”
“啊?去何处?”
“黑风口。”
郭铁柱愣住了。
康进通的脸色也变了。
“黑……黑风口?”郭铁柱的脸色骤然一变,“哥,那地方——”
“先去探探。”陈瞻道,“大帅给了十日,某去瞧瞧那井到底是怎么回事。”
“十日?”康进通皱起眉头,“探甚么?”
“探水。”陈瞻望著北边的天,“那地方上游有个山谷,当地人唤作鬼哭峡,说是闹鬼,人跡罕至,无人敢进。某想进去看看。”
康进通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我跟你去。”
“不必。”陈瞻摇了摇头,“康叔留在营里,帮某盯著点。”
“盯甚么?”
“盯著康铁山。”陈瞻的声音压得很低,“某不在的这十日,他未必会老实。康叔在营里有些人脉,帮某打听打听,他还有甚么后招。”
康进通瞧了他一眼,半晌没有言语。
“瞻哥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你阿爷当年……也是这般,走一步看三步,甚么都算得清清楚楚。”
陈瞻没有接话。
“可他算漏了一桩事。”康进通嘆了口气,“人心这东西,算不清的。”
“某晓得。”陈瞻道,“所以某不算人心,某算利害。康铁山想要某死,这是他的利;某活著对他没好处,这是他的害。利害摆在那儿,他不会老实。”
康进通愣住了。
郭铁柱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挠了挠头:“哥,你们说的啥?俺咋听不懂……”
“你不需要懂。”陈瞻拍了拍他的肩头,“你只需要晓得一桩事——跟著某,某不会让你白死。”
郭铁柱咧嘴一笑:“哥,俺信你。”
“去叫任遇吉,三人足矣。明日一早出发。”
“哦!”郭铁柱点点头,转身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哥,那地方当真闹鬼么?”
“世上哪有甚么鬼。”陈瞻道,“不过是死过人,没人敢去罢了。”
郭铁柱愣了愣,跑了。
康进通望著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小子,甚么都不懂,偏偏胆子大得很。”
“胆子大是好事。”陈瞻道,“懂不懂的,往后慢慢教便是。”
康进通瞧了他一眼,没再说甚么,转身走了。
陈瞻立在原地,抬头望著天。
天甚是蓝,云甚是白,风从北边吹来,带著草原上特有的乾燥气息。
十日。
倘若鬼哭峡里当真堵了河道,那水便有可能引回来。只要引回水,黑风口便是他的地盘。
康铁山想要他死,他偏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