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克用的大帐在营地正中央。
陈瞻到的时候,帐外已然站了不少人。有几个是他认得的面孔——朱邪小五的亲兵、康铁山的人,还有些不认识的,瞧穿戴都是各营的头目。这帮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抱著臂膀打量旁人。
康铁山也在。
他立在人群边上,身边围著三四个亲信,正低声说著甚么。瞧见陈瞻过来,他的话头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丝笑,那颗金牙在火光下闪了闪。身边那亲信顺著他的目光望过来,嘴里嘀咕了一句,旁边几个人便都笑了起来,笑声不高,却恰好能让陈瞻听见。
陈瞻权当没瞧见。
他的袍子上还沾著血,左臂上裹著布条,走路的时候微微有些发僵——方才在坟前站了太久,伤口又崩开了些,眼下正隱隱作痛。他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往帐门口走去。
朱邪小五正跟一个络腮鬍的沙陀將领说话。那人瞧见陈瞻过来,压低声音问了句甚么,朱邪小五点点头,目光往陈瞻这边扫了一眼。
“……便是他。”
只这三个字,飘进陈瞻耳朵里,旁的便听不清了。
帐门口守著两个亲兵,腰挎弯刀,面带凶相,拦住了他的去路。
“陈瞻,火长。”他报了名字。
亲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人浑身是血,脸色苍白,瞧著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倒也不算错,黑石峡那一仗,活著回来的没几个囫圇人。亲兵没多说甚么,掀开帐帘让他进去了。
帐里点著好几盏油灯,比外头亮堂不少。正中央摆著一张胡床,胡床前面是一张矮几,上头搁著茶盏和几卷羊皮纸。胡床上没人。
陈瞻找了个角落站著。角落里还站著一个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著一身旧皮甲,脸上有道刀疤,从眉角一直划到嘴角,瞧著有些嚇人。这等人在军中倒也常见,出身不高、资歷不浅,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前程,脸上的疤便是最好的功劳簿。
那人注意到陈瞻在看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你便是那个陈火长?”
“嗯。”
“黑石峡那一仗,干得漂亮。”那人压低声音,目光往康铁山那边扫了一眼,又收回来,“大帅赏罚分明,有功便赏。你且宽心。”
这话说得有几分意思。陈瞻点点头,未再多言。
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帐帘掀开,李克用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袍子,腰间繫著金带,左眼上蒙著一块黑布,走路的时候虎虎生风,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锋芒毕露、不怒自威。帐里的人齐齐抱拳:“大帅。”
李克用摆了摆手,在胡床上坐下,拿起矮几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都到了?”
“到了。”朱邪小五答道。
“好。”李克用把茶盏放下,独眼在帐里扫了一圈,“今日叫你们来,是论一论黑石峡这一仗的功劳。”
他拿起矮几上的一卷羊皮纸,瞥了一眼,隨手扔回去。
“小五,报数。”
“是。”朱邪小五抱拳,“斩首八百七十三,俘虏三百一十六,缴获战马四百八十七匹。吐谷浑前锋营,一个没跑掉。”
李克用点点头:“打得不错。”
帐里的人都没吭声,等著他继续说。
“这一仗,朱邪小五领兵有方,赏银五十两,绢二十匹。”
朱邪小五抱拳:“谢大帅。”
“前锋营的弟兄们出力不少,每人赏钱五贯,斩首的按例另算。”
几个沙陀將领齐齐应了一声。
李克用的独眼落在陈瞻身上。
“陈瞻。”
“末將在。”
“这一仗,是你献的计?”
“是。”
“诱敌入峡,前后夹击,是你的主意?”
“是。”
“领兵守住谷口,撑到主力杀到,也是你?”
“是。”
李克用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一个是。”他道,“本帅问了三句,你答了三个是,一个字都不多说。怎么,嫌本帅话多?”
陈瞻低头:“末將不敢。”
“不敢?”李克用的笑意淡了下去,“你敢带二十几个人来投沙陀,敢献计打吐谷浑,敢领三百骑去当诱饵,有甚么不敢的?”
帐里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康铁山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甚么,又忍住了。他身边那亲信却没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汉人便是汉人,上不得台面。”
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陈瞻听见。
陈瞻的脸上没甚么表情,只是垂著眼睛,一动不动。
李克用没理会旁人,只是盯著陈瞻。
“你这一仗,功劳不小。”他道,“本帅赏你白银百两,战马十匹。”
陈瞻抱拳:“谢大帅。”
“先別急著谢。”李克用的语气忽然变了,“本帅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他从矮几上拿起另一卷羊皮纸,展开来,念道:
“即日起,擢升陈瞻为前锋队正,统辖一百人,归朱邪小五节制。”
帐里顿时一静。
有人点头,有人交换眼神,角落里那刀疤汉子的眉毛挑了挑,却甚么都没说。
康铁山嘴里嚼著的东西顿了一下,隨即又嚼了起来。队正,一百人,寻常队正便是这个数,不高不低。他身边那亲信凑过来,低声道了句甚么,康铁山微微点头,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了上来。
陈瞻抱拳:“谢大帅。”
他顿了一下。
“大帅方才说,三日后再战。”
“嗯。”
“末將愿为先锋。”
帐里静了一瞬。
康铁山嘴里嚼著的东西停了。
先锋是甚么活,在场的人都清楚。冲在最前头,撕开口子,死伤最重。寻常人升了官,躲还来不及,这汉人倒好,张口便要。
康铁山的眉头皱了起来。先锋的位子一直是前锋营的,前锋营里他的人占了三成,打先锋的功劳,本该是他的人拿。这汉人张口就抢——
他正要开口,李克用却先说话了。
“先锋?”李克用的独眼眯了起来,“你一百人打先锋?”
“一百人不够。”
帐里更静了。
李克用没说话,只是盯著他看。
“末將想求大帅多拨一百人。”陈瞻道,“二百人打先锋,方才有些把握。”
康铁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硬生生咽下了甚么东西。那颗金牙方才还闪闪发亮的,此刻却没了光——他的牙关咬紧了,咬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脸上那道刀疤也跟著绷紧,像是一条蜷缩的蜈蚣。他的手不知何时摸上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攥得发白。
身边那亲信的笑容也没了,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
帐里没人吭声。
这汉人当著满帐的人跟大帅討价还价,是活腻了还是疯了?
李克用的独眼盯著陈瞻,像是在掂量甚么。
“凭甚么?”
“凭末將能把吐谷浑的阵脚冲乱。”陈瞻的声音不高,“一百人衝进去,前头死一半,后头便散了。二百人衝进去,前头死了还有后头顶著,撑到大军压上来,才算没白死。”
帐里依旧静著。
李克用忽然笑了。
“行。”
他拿起羊皮纸,提笔改了一个字,扔到朱邪小五面前。
“二百人,从你营里拨。先锋归他。”
朱邪小五抱拳应了一声,脸上甚么表情也没有。
康铁山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却甚么都没说出来。先锋本该是他的人打,如今被一个汉人当眾抢了去——他若开口爭,倒显得自己怯了;不爭,这口气便只能咽下去。
他一甩袖子,转身便往外走。
那几个亲信跟在后头,有人小跑著追上去,低声说了句甚么,康铁山头也不回,步子迈得又急又重。
陈瞻抱拳:“谢大帅。”
“先別谢。”李克用把茶盏放下,“打不下来,本帅拿你是问。”
“末將明白。”
李克用摆了摆手:“都下去吧。三日后再战,各自准备。”
帐里的人纷纷告退。
那刀疤汉子经过陈瞻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恭喜。”
顿了顿。
“往后小心些。”
他说完便走了,步子不快不慢。
陈瞻转身要走,李克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陈瞻留下。”
——
帐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帐里只剩下李克用和陈瞻两个人。
李克用没说话。他坐在胡床上,端著茶盏,独眼盯著陈瞻,也不知在想甚么。
陈瞻站在那里,低著头,一动不动。左臂上的伤口隱隱作痛,后背的衣服已然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颼颼的。
沉默持续了许久。
“你胆子不小。”
李克用终於开口了,语气颇为隨意。
陈瞻没有接话。
“怎么,不说了?”李克用挑了挑眉,“方才那股子劲头呢?”
“末將方才是想活。”
“哦?”
“一百人打先锋,九死一生。二百人,兴许能活几个。”
李克用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陈瞻面前。
“你爹是陈敬安。”
陈瞻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
“大同军的牙將,打仗是把好手。”他负著手,“本帅听说过他。怎么死的?”
“剿匪时阵亡的。”
“阵亡的?”李克用挑了挑眉,“本帅怎么听说,是得罪了人,被人害死的?”
陈瞻没有说话。
他的手攥紧了,又鬆开。攥紧,鬆开。
李克用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摆了摆手。
“罢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他转身走回胡床坐下,语气淡了下来。
“康铁山你认识吧?”
陈瞻一愣,不知话头怎么转到了这儿。
“认识。”
“他是康君立的侄子。”李克用的背影对著陈瞻,声音颇为隨意,“康君立跟本帅是甚么交情,你知道么?”
陈瞻低头:“末將不知。”
“当年平庞勛那会儿,本帅隨阿爷出征,头一回上阵,差点被人围死在乱军里头。”李克用放下帐帘,转过身来,独眼里带著几分追忆的神色,“是康君立带人杀进来,把本帅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他走回胡床坐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康铁山这人不成器。但他姓康。”
便这般一句,甚么也没多说。
陈瞻垂著头,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遍。
康铁山不成器,但他姓康。
意思再清楚不过——他再怎么不成器,也是自己人。你呢?你姓甚么?你是甚么人?
这话李克用没明说,可陈瞻听得分明。他是个外人,是个汉人,再怎么立功、再怎么升官,也是外人。方才那二百人的恩赏,此刻便有了另一层意味——赏你,是看你有用;敲打你,是让你晓得分寸。恩威並施,这便是上位者的手腕。
陈瞻的后背又湿了一层。
他抱拳,深深一揖。
“末將明白。”
李克用瞧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但愿如此。”他挥了挥手,“下去吧。三日后別让本帅失望。”
“是。”
陈瞻转身,走向帐门。
“对了。”李克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陈瞻停住脚步。
“你那七个死的弟兄,本帅听说了。”李克用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抚恤银子会发下去,每人十两。”
陈瞻愣了一下,转身抱拳。
“谢大帅。”
李克用摆了摆手,没再说话。
陈瞻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
帐外,夜风扑面而来。
陈瞻站在大帐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然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颼颼的。
他抬头望了望天。月色甚亮,星子稀疏,夜风从桑乾水那边吹过来,带著草木和泥土的味道。远处的篝火明明灭灭,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喝酒,热闹得很。
康铁山不成器。但他姓康。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又转了一遍。
郭铁柱在营门口等著。他身边还站著两个人,一个是康进通,另一个是任遇吉。
任遇吉靠在一根木桩上,眯著眼睛,也不晓得是在打盹还是在想事情。康进通在来回踱步,时不时往大帐方向瞧一眼。郭铁柱蹲在地上拿根草棍戳蚂蚁,戳得心不在焉的,嘴里还嘀嘀咕咕——
“咋这么久……”
“你急甚么?”康进通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大帅召见,哪有那么快?”
“俺就是……俺就是担心……”
“担心甚么?”任遇吉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冷冷的,“他死不了。”
郭铁柱和康进通都愣了一下。任遇吉平日里闷得像块石头,一日下来说不了三句话,此刻忽然开口,倒让人有些不习惯。
“你……你咋晓得?”郭铁柱问。
任遇吉没回答,只是又闭上了眼睛。
康进通瞧了他一眼,摇摇头,没再说话。
这当口,大帐那边有了动静。郭铁柱头一个瞧见陈瞻出来,连忙跳起来,跑了过去。
“哥!怎样?大帅说甚么了?”
康进通也跟了上来。任遇吉睁开眼睛,却没动地方,只是望了陈瞻一眼。
“赵老哥让俺来问问。”康进通道,“他伤没好利索,走不动,便让俺替他跑这一趟。”
他往任遇吉那边努了努嘴:“这小子死活要跟来,说是不放心。”
任遇吉依旧不吭声,像是没听见。
陈瞻看了他一眼。
“赵老哥怎样了?”
“死不了。”康进通咧嘴笑了笑,“那老货命硬,比石头还硬。就是左肩使不上劲,军医说得养些日子。他躺在那儿骂骂咧咧的,非要爬起来跟过来,叫俺给摁回去了。”
郭铁柱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哥!到底怎样了嘛!”
陈瞻点点头。
“告诉他,升了。”他道,“队正,二百人。”
康进通愣了一下。
郭铁柱也愣了一下。
任遇吉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似乎动了动,却甚么都没说。
“二百人?”康进通的声音都变了调,“寻常队正不是一百么?”
陈瞻没接话,只是往营地里走去。
郭铁柱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张嘴便要喊,被康进通一把捂住了嘴。
“小声点!”康进通压低声音,瞪了郭铁柱一眼,“嚷嚷甚么?让旁人听见了,还当咱们得意忘形呢。”
郭铁柱把嘴闭上了,可脸上的笑却压不住,咧著嘴傻乐,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任遇吉站起身,走到陈瞻跟前,低声道了两个字。
“恭喜。”
就这两个字,多的没有。说完便又退回去,靠在木桩上,闭上了眼睛。
陈瞻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远处有脚步声。几个沙陀骑兵从旁边经过,往这边瞧了一眼。为首的那人认出了陈瞻,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脚步顿了一下,隨即便快步走开了,嘴里嘀咕了一句甚么,后头几个人便都笑了起来。
康进通的笑容淡了几分。
“走。”陈瞻道,“回去再说。”
他迈步往营地里走去。郭铁柱和康进通跟在后头,任遇吉落在最后,不声不响的。
走出几步,康进通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大帅还说甚么了?”
陈瞻沉默了一会儿。
“没甚么。”
康进通瞧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他是跟了陈敬安七八年的老人了,甚么眼色没见过?陈瞻的脸色不对,不像是升了官该有的样子——这里头必定有事,可既然陈瞻不说,他便不问。有些事,问了也是白问。
“回去睡觉。”陈瞻道,“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夜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
陈瞻走后,帐內又安静下来。
李克用没动,还是坐在胡床上,端著茶盏,望著帐帘的方向。
帐角的阴影里,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此人四十来岁,麵皮黝黑,留著短须,穿一身不起眼的灰袍,瞧起来像个帐房先生。可他站在那儿,脚步轻得像猫,眼神却锐得像刀——这等人物,一瞧便知不是寻常角色。
盖寓。李克用的心腹谋主,沙陀军中最不起眼的人,也是最要紧的人。
“大帅觉得此人如何?”盖寓问。
李克用没立刻回答。他把茶盏放下,独眼望著帐顶,像是在想甚么。
“有点意思。”他道,“胆子不小。”
“可他是汉人。”
“是汉人。”李克用点点头,“所以好用。”
盖寓没有接话。
李克用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子往外望了一眼。外头夜色沉沉,营地里的火把明明灭灭,远处隱隱传来几声笑骂。
“康君立这几年,手伸得太长了。”他的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他的人,在军中占了三成。康铁山、康铁虎、康铁牛……但凡姓康的,都是他的人。再这般下去……”
他没说下去。
盖寓心里明白。康君立当年救过李克用的命,是沙陀军中的老资格,这些年借著这份交情不断扩张势力、安插亲信,儼然成了沙陀军中的第二號人物。李克用嘴上不说,心里早便忌惮了——这便是上位者的难处,有恩的要报,有功的要赏,可报来赏去,权柄便分出去了,再想收回来便难了。
“大帅的意思是……”
“本帅需要一把刀。”李克用放下帘子,转过身来,独眼里带著几分寒意,“一把能用的刀,一把跟康家没有瓜葛的刀。”
他的独眼落在盖寓脸上。
“汉人,正好。”
盖寓沉默了片刻。
“可此人心思深沉,未必好控制。方才大帅敲打他,他面上恭顺,眼底却……”
“眼底怎样?”
“有几分不甘。”
李克用笑了。
“不甘便对了。”他道,“没有不甘的人,不堪用。有了不甘,才会拼命往上爬。他爬得越高,便跟康家的人咬得越狠;咬得越狠,便越离不开本帅。”
他走回胡床坐下,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
“控制不控制的,走著瞧。眼下他羽翼未丰,只能靠著本帅。等他翅膀硬了……”
他顿了顿,抿了一口茶。
“那是往后的事了。”
盖寓躬身行礼。
“大帅英明。”
“下去吧。”李克用摆了摆手,“盯著他,也盯著康家的人。康铁山今日那副脸色,往后少不了要生事。”
“属下明白。”
盖寓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脚步轻得像一只猫。
帐中只剩李克用一人。
他坐在胡床上,端著那盏凉透了的茶,望著帐顶的阴影。
外头的夜风呜呜地吹著,吹得帐帘猎猎作响。
茶是苦的。
可做上位者,哪有不苦的?
他把茶一饮而尽,把茶盏往矮几上一搁,闭上了那只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