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瞻没有立刻走。
传令兵在旁边等著,面上虽有些不耐烦,却不敢催促——眼前这人浑身是血,站在七具尸体中间,脸上的表情让人看著发毛,便是再不懂事的愣头青,也晓得此时此刻不宜多嘴。
“郭铁柱。”
“在。”
“找几匹马来,把弟兄们驮上。”
郭铁柱愣了一下。按沙陀人的规矩,战死的便地埋了,哪有往回驮的道理?可他瞧了瞧陈瞻的脸色,什么也没问,转身跑去找马了。
传令兵忍不住开口:“火长,大帅那边——”
“等某把人安顿好。”
传令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陈瞻蹲下身,把孙大头身上的泥土拍了拍。这人死的时候脸朝下趴著,鼻子和嘴里都是土,他给弄乾净了,又把衣襟拉整齐。孙大头的眼睛还睁著,先前合过一次没合上,这回他又试了试,还是合不上。
“犟。”他低声说了一个字,也不知是在骂人还是別的什么。
任遇吉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我来。”
他伸出手,在孙大头脸上轻轻抹了一下。眼睛便合上了。
陈瞻看了他一眼。
“你跟他熟?”
“同一个火。”任遇吉的声音很轻,“他睡觉打呼嚕,吵得人睡不著。”
说完便站起身,走到下一具尸体旁边,蹲下,继续收拾。
陈瞻没再说话,也跟著收拾。刘黑子的脑袋被砍了半边,血肉模糊,已然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王麻子倒是囫圇,只是胸口插著一支箭,箭杆断了,箭头还留在里面;小周年纪最小,脸上还带著点稚气,死的时候眼睛闭著,像是睡著了一般。
七个人,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一个一个地收拾,动作不快不慢。这等事在边地本也寻常,活著的人替死了的人整理遗容,从汉时便是如此,往后怕是也不会变。
郭铁柱牵著马回来的时候,陈瞻正把最后一个人的手叠在胸口。
“火长,马找来了。”
“绑好,路上別顛散了。”
“是。”
石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帮著郭铁柱往马背上绑人。他的动作很利索,绳子打得又紧又稳,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活。
郭铁柱瞥了他一眼:“石头哥,你——”
“少说话,干活。”
郭铁柱把嘴闭上了。
——
回营的路走了將近一个时辰。
陈瞻骑在马上,身后跟著十几个人,能走的走、走不动的骑马。赵老卒被绑在一匹马背上,脸色还是惨白,可精神头好了些,只是左肩上的伤让他使不上劲,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在马背上,像是一袋要倒的粮食。
康进通骑在他旁边,时不时伸手扶一把。
“老赵,你他娘的坐稳点。”
“坐个屁……”赵老卒喘著粗气,“这胳膊疼得老子连马都抓不住……”
“疼也得忍著。”康进通把他往马背上推了推,“回去让军医再瞧瞧,兴许还有救。”
赵老卒没吭声。
他晓得康进通是在安慰他。石头方才说的话他听见了——“伤了筋骨,往后怕是使不上劲了”。使不上劲是什么意思?意思便是废了。一个老兵,废了一条胳膊,往后还能干什么?
“老康。”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说梦话。
“嗯?”
“往后要是打仗……你替老子多杀几个。”
康进通愣了一下,隨即骂道:“放屁。你自己杀。”
“老子这胳膊——”
“胳膊废了还有腿,腿废了还有嘴,嘴废了还能瞪眼珠子。”康进通的声音有些发哑,“你他娘的要是敢死在老子前头,老子饶不了你。”
赵老卒咧嘴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队伍最后面是七匹马,马背上驮著七具尸体,用绳子绑得结结实实。郭铁柱牵著第一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生怕路上顛散了。
太阳已然西斜了,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快到营门口的时候,迎面来了一队人马。
陈瞻抬头一看,是朱邪小五。
朱邪小五骑在马上,身边跟著几个亲兵,似乎刚从大帅帐里出来。他瞧见陈瞻,勒住马,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小子,还真把人带回来了。”
“嗯。”
“大帅问起你了。”朱邪小五的语气有些古怪,“问你怎么还不到。”
陈瞻没接话。
朱邪小五望著他身后那七匹马、那七具尸体,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他道,“人你先安顿,安顿完了去见大帅,他等著呢。”
“多谢。”
朱邪小五点点头,一夹马腹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战果报上去了,斩首八百七十三,俘虏三百一十六,缴获战马四百八十七匹,功劳簿上有你一笔,不小。”
陈瞻抱了抱拳,没说话。
朱邪小五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带著人走了。
——
营地里比出发前热闹多了。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马,还有成筐成筐的首级被抬进来,堆在校场边上。有人在分战利品,有人在吹牛打屁,还有人抱著酒罈子喝得东倒西歪。毕竟嘛,打了胜仗,不高兴才怪。
陈瞻带著人从营地边缘绕过去,找了一块僻静的地方,把七具尸体卸下来。
“挖坑。”他道。
郭铁柱愣了一下:“火长,不是说要带回去……”
“带回去是带回营里。”陈瞻蹲下身,在地上画了个圈,“便埋这儿,离营门近,回头方便祭扫。”
郭铁柱明白了,招呼几个人去找铁锹。
任遇吉没去找铁锹。他蹲在那七具尸体旁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嘴唇微微动著,像是在说什么。
石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没吭声。
两人就这么蹲著,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任遇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去帮忙挖坑了。
陈瞻站在那里,望著那七具尸体。
天色已然暗下来了,远处的篝火一堆一堆地亮起来,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喝酒,这是打了胜仗的夜晚,沙陀人高兴,活该高兴。
可他高兴不起来。
七个人。三天前还在他跟前晃悠的七个人,此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记得他们的脸,记得他们的名字——孙大头爱攒钱,刘黑子力气大,王麻子脾气臭,李二牛是李瘸子的堂弟,赵铁蛋爱吃蒜,马六是个闷葫芦,小周方才十六岁。
他记得。可记得有什么用?人死了便是死了。
坑挖好的时候,天已然全黑了。
七个坑,一字排开,不深不浅,刚好能把人放进去。陈瞻把七个人一个一个放进坑里,然后让郭铁柱他们填土,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盖住了脸,盖住了身子,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康进通扶著赵老卒走过来。
老头子站在坟前,脸色惨白,身子晃晃悠悠的,却硬撑著没倒。
“老赵,你回去躺著——”
“闭嘴。”赵老卒打断他,声音虚弱却透著一股倔劲,“弟兄们下葬,老子得送送。”
他站在那里,望著那七座新坟,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几个字:“走好。”
郭铁柱小声问陈瞻:“火长,要不要说两句?”
陈瞻想了想。
“孙大头,刘黑子,王麻子,李二牛,赵铁蛋,马六,小周。”
他一个一个地念出名字,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点卯。
“这一仗,你们没给某丟人。往后的路,某替你们走。”
他跪下,朝那七座新坟磕了个头,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任遇吉也跟著磕了个头,一声不吭。
郭铁柱、石头、康进通,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磕头。
赵老卒想跪,可膝盖刚一弯,整个人便往前栽。康进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你他娘的別逞能。”
赵老卒靠在他身上,望著那七座坟,眼眶红了。
“老子……连跪都跪不下去……”他的声音带著哭腔,“他娘的……”
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郭铁柱低下头,不敢看他。任遇吉站在一旁,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可攥著刀柄的那只手,指节都发白了。
康进通没说话,只是扶著他,站在那里。
风从营外吹过来,带著草原上特有的腥膻味,呜呜作响。远处的篝火还在烧,歌声还在唱,可这边静得只剩下风声。
陈瞻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走。”他道,“去见大帅。”
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走出去几步之后,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