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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血战黑石峡(上)
    巨石从两侧山壁上滚落,轰隆隆地砸在峡谷里,声震如雷,地动山摇。
    这是朱邪小五事先安排好的——黑石峡两侧的石壁上,藏了三百弓手和两百民夫。民夫的活计是推石头,这些石头是前一日夜里从附近山坡上搬来的,大的有磨盘那般大,小的也有人头大小,一块块垒在壁顶,用木楔子撑著。哨声一响,抽掉木楔,石头便滚了下来。
    弓手的活计是射箭。三百人分成三排,轮番拋射——第一排射完蹲下,第二排起身射,射完再蹲,第三排接上。如此循环往復,箭矢不断,让峡谷里的敌人没有喘息之机。
    吐谷浑人的反应倒是快。前头的骑兵发觉不对,立刻勒马回身,想往后撤。可后头的人还在往里涌,前拥后挤,顿时乱成一团。有人被马踩翻在地,有人被后头的同伴撞落马下,惨叫声响成一片。
    “中计了!”
    “撤!往后撤!”
    “撤不了!后头堵死了!”
    黑石峡两壁夹道,宽不过三丈,骑兵进来了施展不开,挤在一处只能挨打。更要命的是,峡谷长约二里,前头堵著沙陀人,后头被巨石截断,进退两难,腹背受敌。
    陈瞻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杀!”
    他一夹马腹,长枪平举,直衝进敌阵。
    这一枪刺的是吐谷浑的一个小头目。那人穿著皮甲,正回头冲手下喊话,没防备身后有人,被一枪刺穿了后背。枪尖从胸口透出,带出一蓬血雾。陈瞻猛然抽枪,左臂上那道伤口被扯得生疼——方才在乱石岗拦截敌骑时挨的刀,勉强包扎了一下,这会儿又渗出血来。
    他顾不上这些。枪桿横扫,將另一个衝过来的敌骑扫落马下。
    三百沙陀骑兵紧隨其后。
    这帮人憋坏了。先前被一个汉人火长指挥著跑来跑去,故意丟货、故意放慢速度、故意往这条死路上钻,心里早便窝著一团火。如今终於能大开杀戒,一个个嗷嗷叫著往前冲,弯刀挥舞,直杀得痛快淋漓。
    任遇吉带著那六个还能动的汉人步卒跟在骑兵后头。他们没有马,速度跟不上,乾的是收割的活——骑兵衝散敌阵,步卒跟上来补刀。遇见落马的敌人,长枪一刺,横刀一抹,乾净利落。
    郭铁柱从谷口方向赶过来,手里攥著长枪,眼睛瞪得溜圆。
    “哥!”
    他方才在谷口等著,见陈瞻平安归来,一颗心落了地。可陈瞻转身便衝进了战场,他又提起心来,跟著便往里冲。
    “你怎么进来了?”任遇吉从旁边冒出来,一刀砍翻一个敌人,头也不回,“火长让你守谷口。”
    “谷口有石头守著!”郭铁柱刺倒一个扑过来的吐谷浑兵,枪法还嫩,但胜在不要命,“俺不能让哥一个人——”
    “废话少说。”任遇吉打断他,“跟紧了。”
    郭铁柱咬了咬牙,跟上去。
    两边石壁上,箭矢如雨。
    三百弓手一齐开弓,箭矢倾泻而下,在峡谷里几乎躲无可躲。吐谷浑骑兵一片片栽落马下,有的尚未明白怎么回事便被射成了刺蝟。有匹马中了箭,惊叫著往前冲,撞翻了前头好几个人,人仰马翻。
    陈瞻砍翻第二个人的时候,忽然闻到一股焦糊味。
    是头髮烧焦的味道。他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只见一个沙陀骑兵的头盔著了火——不知被什么东西点著的,火苗躥得老高。那人顾不上打仗,一边骂娘一边拍脑袋,狼狈不堪。
    陈瞻没工夫管他,继续往前杀。
    杀到第三个人的时候,胯下的马忽然一个踉蹌。
    是马腿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地上躺著一具尸体,不知是吐谷浑人的还是沙陀人的。陈瞻险些被甩出去,堪堪稳住身形,一个吐谷浑骑兵已然趁机冲了过来,弯刀直劈他的脑袋。
    他侧身避过,长枪回刺。可动作做到一半,左臂上那道伤口猛地一疼,痂裂了,鲜血涌出。
    枪势顿时慢了半拍。
    那吐谷浑骑兵的刀已然劈到眼前——
    “嗖!”
    一支箭从斜刺里飞来,钉进那人的脖子。那人惨叫一声,刀脱了手,从马上栽下去。
    陈瞻回头一看。
    任遇吉正收弓。他方才在乱石岗射空了箭袋,这会儿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摸了几支箭,正好派上用场。
    “还你一条命。”任遇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方才在乱石岗,你替我挡了一刀。”
    陈瞻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继续往前冲。
    ——
    战斗打了大约一炷香,吐谷浑人渐渐稳住了阵脚。
    他们的头目是个老行伍,叫赫连阿骨,在赫连鐸麾下混了二十年,身经百战。中伏的头几息他也慌了,可很快便冷静下来。他晓得在这种地形里跟沙陀骑兵硬拼是送死,唯一的活路便是结阵自保、等待援军。
    “结阵!都给老子结阵!”
    吐谷浑骑兵开始往一处聚拢。盾牌手挡在前头,长枪手在后,弓箭手躲在最里面往两侧石壁上还击。他们的人数毕竟是沙陀人的好几倍,一旦稳住阵脚、收拢人马,情势便开始逆转。
    陈瞻勒住马,喘了口气。
    他的嗓子干得厉害,像是被人塞了一把沙子。汗水顺著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他抬手抹了一把,手上全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
    石壁上的箭矢渐渐稀疏了。弓手们的箭袋见了底,有些人开始往下扔石头,有些人乾脆拔出刀来,准备跳下去肉搏。
    石头蹲在石壁边上,手里攥著一把短刀,一声不吭。
    他是跟著陈瞻上来的,任务是盯著谷口,有情况便打信號。郭铁柱跑进峡谷后,这差事便落在了他头上。从开打到眼下,他一直没动,像一块真正的石头,纹丝不动。
    康进通从旁边爬过来,低声道:“石头,你瞧见老赵没?”
    石头朝峡谷里努了努嘴。
    “右边,那堆乱石后头。”
    康进通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隱约瞧见赵老卒的身影。老头子正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手里攥著横刀,时不时探头往外瞅一眼。
    “这老东西,还活著。”康进通鬆了口气。
    石头没接话,忽然身形一动。
    一个吐谷浑骑兵衝到石壁下方,正要往上爬,石头的身影从石壁上掠过,快得像一道鬼魅。短刀一闪,那吐谷浑人的喉咙便多了一道口子,连叫都没叫出声,便软倒在地。
    石头翻身落地,又像一道影子似的窜回石壁上,蹲回原来的位置,继续盯著谷口。
    康进通愣了一下:“你这身手……”
    “从前的营生。”石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別人的事,“不提也罢。”
    康进通张了张嘴,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他跟石头共事这些年,头一回晓得这人还有这等本事。可石头既然不愿说,他也不好追问。
    “谷口那边有动静。”石头忽然开口。
    康进通往谷口方向望去,又一波吐谷浑骑兵衝上来了。
    ——
    陈瞻一枪刺进一个盾牌手的腿弯,將他刺倒在地。可他刚抽出枪,斜刺里飞来一支冷箭,“嗖”的一声,擦著他的耳朵过去,钉在身后一个沙陀骑兵的脖子上。那人闷哼一声,栽落马下,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便断了气。
    陈瞻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的脸——认得,是朱邪小五手下的一个什长,姓李,四十来岁,打仗极勇。
    没了。
    便这般没了。
    “火长!”
    一个沙陀都头衝过来,满脸是血。
    “顶不住了!这般打下去——”
    “顶住!”陈瞻打断他。
    “可是——”
    “顶住!援军就在后头!”
    那都头愣了一下。他瞧著陈瞻的眼睛,那双眼睛冷得嚇人,里头像是结了冰。他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转身冲回了战场。
    陈瞻没动。
    他在等。
    朱邪小五说过,等他把吐谷浑人引进黑石峡,主力便会从后面杀上来,前后夹击。可眼下已然打了这许久,主力还是没有动静。
    是故意的?还是路上出了岔子?
    他不晓得。可他晓得,就算援军不来,他也不能退。退了便是死。
    “火长!”
    这回是任遇吉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陈瞻拨马往右边望去,只见任遇吉带著几个汉人步卒正在苦战。他们没有马,只能靠两条腿在峡谷里奔走,用横刀和长枪跟敌骑周旋,左支右絀,颇为吃力。
    “右边顶不住了!”任遇吉难得话多,声音里带著急促,“赵老哥中箭了!”
    陈瞻心里一沉。
    他拨马往那边冲,砍翻了两个挡路的敌人,终於看见了赵老卒。
    老头子半跪在地上,左肩上插著一支箭,箭杆还在微微颤动。他一手捂著伤口,一手攥著横刀,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发紫。
    陈瞻的心沉了下去。吐谷浑人的箭上淬毒,安瑾提醒过他。嘴唇发紫,是毒发的徵兆。
    “康叔!”
    康进通从石壁上滑下来,几步衝到赵老卒跟前,一看他的样子,脸色也变了。
    “毒箭!”他蹲下身,瞧了一眼伤口,“得赶紧解毒!”
    陈瞻从怀里掏出那个皮囊——安瑾送的,黑乎乎的膏状物,腥味刺鼻,据说是从西域弄来的方子。当时他还嫌难闻,眼下倒成了救命的东西。
    他把皮囊扔给康进通:“抹上!快!”
    康进通接过皮囊,动作麻利地解开赵老卒的衣服,把那黑乎乎的药膏往伤口上涂。赵老卒痛得直抽气,背上的肌肉绷得老紧,可硬是没叫出声来。
    “老赵,你撑住。”康进通一边涂药一边道,“死在这儿可不成,你那菸袋子还没人继承呢。”
    赵老卒咬著牙,声音虚弱得厉害:“你他娘的……咒老子呢……”
    “咒你个屁。”康进通的手没停,声音却有些发颤,“咱俩一块儿从楼烦守捉出来的,你敢死在这儿,老子饶不了你。”
    赵老卒靠在一块石头上,喘了几口粗气。
    “康老哥……”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说梦话,“老子要是真不成了……你帮老子给我婆娘那边捎个信……”
    “捎什么信?”
    “就说老赵……没给边军丟人……”
    康进通的眼眶红了。
    “你他娘的闭嘴。”他把药膏使劲往伤口上按,“这药管用,死不了。”
    陈瞻看了赵老卒一眼。
    “给我撑住。”
    他没时间多说,转身又冲回了战场。
    赵老卒靠在石头上,望著他的背影,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这小子……”他嘟囔道,“比他老子……还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