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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违抗
    隔离从第二天便开始了。
    陈瞻把规矩定得很细。营房不许出,外人不许进,吃饭喝水都在自己屋里解决。水必须烧开了放凉再喝,哪怕渴得嗓子冒烟也不许喝生水。茅房的秽物每天用乾柴烧一遍,烧完用土埋上。营房里每天用石灰水冲洗一次,角角落落都不放过。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头两天,有人嫌麻烦。烧水太费柴火,冲洗太费力气,不许出门更是憋得慌。可陈瞻不惯著,谁犯规他便亲自动手抽,抽完了让人接著干。抽了两个,便没人再吭声了。
    这帮人在黑石岭跟他拼过命,晓得他说到做到。
    带兵便是如此——规矩定下了便得守,守不住便抽,抽到守住为止。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听不懂;你跟他们发脾气,他们不当回事;只有真打下去,打疼了,他们才晓得你是认真的。陈瞻年纪不大,这套本事却使得纯熟,也不晓得是天生的还是从他阿爷那儿学的。
    第三天,守捉里死了第一个人。
    是东边营房的一个老卒,病了五六天,拉得脱了相,最后活活拉死的。死的时候身子都干了,轻飘飘的,两个人便能抬走。
    消息传开的时候,陈瞻正带著人在营房里洗地。
    “火长,东边死人了。”郭铁柱从门缝里探进脑袋,“俺听说是拉肚子拉死的。”
    陈瞻没有停手。
    “继续洗。”
    第五天,又死了三个。
    第七天,死了五个。
    疫病像野火一样在守捉里蔓延。起初只是东边营房那一片,后来西边也有人病倒了,再后来连伙房的厨子都躺下了。病人越来越多,死人也越来越多,整个守捉瀰漫著一股子腐臭味,苍蝇多得赶都赶不走。
    刘审礼终於坐不住了,下令把病人集中到东边营房,不许乱跑。可这时候再隔离,已然晚了。病根子早便散出去了,到处都有人在发热、呕吐、拉稀。
    守捉里的人开始慌了。
    有人偷偷往外跑,想逃出去躲一躲,被抓回来打了二十军棍。有人开始烧香拜佛,求神仙保佑。还有人偷偷往陈瞻这边的营房张望,想看看他们是怎么躲过这一劫的。
    陈瞻这一火,到如今一个病人都没有。
    这事在守捉里传开了。
    起初只是私下议论,后来越传越邪乎。有人说陈瞻会法术,有人说他请了高人指点,还有人说他命硬,克邪气。
    “都是放屁。”刘三儿听了这些话,嗤之以鼻,“甚么法术,便是火长让咱们喝开水、洗营房,规矩守得严而已。”
    可这话没人信。
    边地戍卒大字不识几个,不懂甚么叫传染病,只晓得生死有命。陈瞻这一火没人生病,那肯定是有甚么邪门的法子。这便是边地的道理——你跟他讲甚么烧开水能杀虫、隔离能断病根,他听不懂;你说你会法术、命硬克邪气,他反倒信了。愚昧是愚昧,可愚昧也有愚昧的好处——他们信你,便会跟著你,不问缘由。
    也有人眼红,说酸话。
    “陈火长了不起啊,把自己人关在屋里不让出来,躲得倒是乾净。”
    “便是,咱们在外头累死累活地干活,他们倒好,躲在屋里享清福。”
    “等著吧,守捉使早晚要收拾他。”
    这话传到陈瞻耳朵里,他没当回事。
    让他们说去。等疫病过了,看谁还能说甚么。
    第十天,守捉里已然死了十七个人。
    刘审礼急了。
    他不是心疼死掉的人,他是怕这事传出去。守捉里死了这么多人,上头追究下来,他这个守捉使脱不了干係。更要命的是,病人越来越多,干活的人越来越少,再这么下去,守捉都要瘫了。
    他派人去请大夫,可边地哪有甚么好大夫?来的那个老头看了半天,只会说“疫气太重,得避一避”,屁用没有。
    他又让人熬薑汤,强灌给病人喝。可薑汤喝下去便吐,吐完了接著拉,一点用都没有。
    有人给他出主意,说陈火长那一火没人生病,要不去问问他有甚么法子。
    刘审礼的脸当场便黑了。
    “问他?”他冷笑一声,“让本守捉去问一个火长?”
    那人不敢再吭声。
    可刘审礼心里憋著火。
    陈瞻那小子,之前便说要隔离,他没听。如今疫病蔓延,死了这么多人,那小子的人却一个都没事。这他娘的不是打他的脸吗?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恨。
    第十一天,他派人去把陈瞻叫来。
    正堂里,刘审礼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陈瞻站在堂下,抱拳行礼。
    “陈火长,本守捉问你一件事。”刘审礼的声音冷冰冰的,“你那一火,为甚么不出营房?”
    “回守捉使,末將在隔离。”
    “隔离?”刘审礼的眼睛眯了起来,“本守捉甚么时候下令让你隔离了?”
    “守捉使没有下令,是末將自己的决定。”
    “你自己的决定?”刘审礼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陈瞻面前,“本守捉让你管好你那一火,没让你关门闭户、不干活、不出操。你这是违抗命令,你知不知道?”
    陈瞻低著头:“末將知道。”
    “知道还敢做?”刘审礼的声音拔高了,“陈瞻,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立了点功劳便可以为所欲为了?”
    “末將不敢。”
    “不敢?”刘审礼冷笑一声,“你敢得很。当著全守捉的面,把你那一火关起来,让別人看笑话。你是想告诉所有人,你陈瞻比本守捉还聪明,是不是?”
    陈瞻没有说话。
    刘审礼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好得很。”他拍了拍手,“陈火长,本守捉给你个机会。从今天起,解除隔离,该干活干活,该出操出操。你要是不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违抗军令,动摇军心,按律当斩。”
    这话说得狠,可里头的色厉內荏却藏不住。刘审礼要是真想杀陈瞻,何必费这么多口舌?直接拿人便是。他之所以威胁,是因为他也没把握——陈瞻这一火没死人,他那边死了十七个,这时候动手,是嫌自己脸丟得不够大?可不动手,又咽不下这口气。他被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
    陈瞻抬起头,看著刘审礼的眼睛。
    “末將斗胆问一句。”
    “问。”
    “守捉里已然死了多少人?”
    刘审礼的脸色变了。
    “末將这一火,有多少人生病?”
    “你——”
    “零。”陈瞻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去,“末將这一火,二十八个人,没有一个生病的。”
    刘审礼的脸涨得通红。
    “你甚么意思?”
    “末將没有甚么意思。”陈瞻低下头,“末將只是想说,隔离是有用的。守捉使如果愿意听末將一言,现在隔离,还来得及。”
    这便是梟雄的反击——不是硬顶,不是求饶,而是把事实摆在檯面上,让所有人都看见。刘审礼要杀他,得掂量掂量;不杀他,便等於认输。陈瞻赌的便是这一点——刘审礼要脸,越要脸便越动不了手。
    刘审礼盯著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晓得陈瞻说的是实话。可他能认吗?当著陈瞻的面认错,那他这个守捉使还要不要脸了?
    “出去。”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本守捉不想看见你。”
    陈瞻抱拳告退,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刘审礼的声音又从后头传来。
    “陈瞻,你给本守捉记著。这事没完。”
    陈瞻没有回头。
    出了正堂,康进通在外头等著。
    他的脸色很凝重,一看见陈瞻便凑上来,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让某解除隔离。”
    “你没答应吧?”
    “没有。”
    康进通鬆了口气,隨即又紧张起来。
    “你晓得这意味著甚么吗?”
    “晓得。”陈瞻的脸上没甚么表情,“他要治某的罪。”
    “不只是治罪。”康进通往四周看了看,拉著他走到僻静处,压低声音说,“某刚才听到消息,刘审礼跟他的亲信商量过了,要拿你开刀。”
    “甚么罪名?”
    “不听號令,擅自行事,动摇军心。”康进通的声音更低了,“他要杀鸡儆猴。”
    陈瞻沉默了一下。
    “那便看看,谁是鸡,谁是猴。”
    康进通看著他,欲言又止。
    “火长,某晓得你有主意,可刘审礼那老狗手里有兵,真要动手,咱们这二十八个人……”
    “某晓得。”陈瞻打断他,“可某不能解除隔离。解除了,便前功尽弃。”
    “那怎么办?”
    陈瞻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等。”
    “等甚么?”
    “等疫病过去。”他的嘴角微微勾起,“等所有人都看见,某这一火没人死。”
    这便是陈瞻的算盘——刘审礼要的是脸,他要的是命。只要这二十八个人不死,他便立於不败之地。到时候不管刘审礼怎么说,事实摆在那里,谁对谁错,一目了然。杀他?杀了他,便等於承认自己错了,等於告诉所有人“陈瞻说得对,守捉使不听,所以死了这么多人”。刘审礼要脸,便杀不了他;不要脸,这守捉使也干到头了。
    第十二天,守捉里又死了五个人。
    第十三天,死了四个。
    第十四天,死了三个。
    疫病的势头渐渐弱了,可守捉里已然死了將近三十人。四百来號人的守捉,一下子少了將近一成,到处都是哭声和骂声。
    陈瞻这一火,还是没人生病。
    二十八个人,一个没少,一个没病。
    这事在守捉里传疯了。
    原本嘲笑他们“躲在屋里享清福”的人,如今不说话了。原本说他“装神弄鬼”的人,如今也不说话了。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凭甚么?凭甚么陈火长的人便没事?
    有人偷偷去问陈瞻手下的兵,得到的回答都一样:喝开水,洗营房,不接触病人。
    便这么简单?
    便这么简单。
    可守捉使为甚么不让全守捉都这么干?
    这个问题,没人敢问出口。可不问出口,不代表心里不想。三十条人命,三十个家庭,便因为守捉使的一句“拉肚子不算甚么大病”,没了。这笔帐,守捉里的人心里都记著呢。
    刘审礼坐在正堂里,脸色铁青。
    他晓得外头在议论甚么,也晓得所有人都在想甚么。他们在想,为甚么守捉使不听陈瞻的话?如果当初听了,是不是便不会死这么多人?
    他被架在火上烤。
    治陈瞻的罪?陈瞻的人没死一个,他的人死了三十个。这时候治罪,是嫌自己脸丟得不够大?
    不治罪?那便等於承认自己错了,等於让陈瞻那小子踩在他头上。
    左右都是死路。
    这便是官场上最难受的处境——你明明是对的那个人,却被架在错的位置上。刘审礼当初不听陈瞻的话,不是因为他不晓得疫病的厉害,是因为他咽不下那口气。如今咽不下的那口气,变成了三十条人命,变成了满守捉的议论,变成了他脖子上的绞索。他亲手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
    他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陈瞻,你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