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瞻去接收他那一火的时候,那帮人正在赌钱。
西北角的破院子里,十几个人围成一圈蹲在地上掷骰子,嘴里骂骂咧咧的。有个光膀子的汉子输急了眼,一把掀翻了面前的铜钱,揪住对面那人的领子便要动手。旁边的人不但不拉架,反而起鬨叫好。
这便是刘审礼拨给他的兵。
楼烦守捉一共四百来人,编成八火,每火五十人是满编,实际上能凑够四十人的都不多。陈瞻这一火三十人,是从各火抽调来的,说是抽调,其实便是把別人不要的渣滓扫到一块儿。老弱病残、流民罪囚、刺儿头泼皮,甚么货色都有。
刘审礼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给你一火兵,可给的全是废物,看你怎么带。带好了是你的本事,带不好是你无能。横竖这笔帐算不到他头上。
陈瞻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
康进通跟在他身后,脸色很难看。
“这帮狗日的……”
“等著。”陈瞻打断他。
他没有进去,便站在门口,背著手,一动不动。
院子里的动静渐渐小了。有人注意到门口站著个人,捅了捅旁边的人,那人又捅了捅另一个人。不一会儿,所有人都看过来了,可没人站起来,也没人说话,便那么蹲著,斜著眼睛打量他。
边地的兵痞都是这副德行。他们见惯了走马灯似的长官,晓得大多数新来的要么被糊弄走,要么被挤兑跑,犯不著正眼瞧。
那个光膀子的汉子鬆开手,站起身,往陈瞻这边走了两步。
“哪儿来的小白脸?找谁?”
陈瞻没有回答。
他慢慢走进院子,目光扫过这帮人。十五六个,歪七扭八的,没一个站得直。有的叼著草根,有的抠著脚丫子,有的乾脆背过身去继续掷骰子。
“某是陈瞻。”他的声音不高,“新任火长。”
院子里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鬨笑。
“火长?就你?”光膀子汉子笑得最大声,“奶都没断的小崽子,也配管老子们?”
“就是,俺们这一火换了三个火长了,哪个都管不住。你算老几?”
陈瞻站在原地,脸上没甚么表情。
他在打量那个光膀子的汉子。
此人身量不矮,肩宽背厚,手上有茧,是常年使傢伙的痕跡。站姿看著散漫,可重心稳得很,隨时能动手。眼神凶,可不是那种无脑的凶,是带著算计的凶。
这人能打,也能镇场子。
“你叫甚么?”
光膀子汉子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老子叫刘三儿,怎么著?”
“刘三儿。”陈瞻点点头,“某记住了。”
下一瞬,他动了。
没有任何徵兆,一拳砸在刘三儿的肚子上。刘三儿闷哼一声,弯下腰,陈瞻的膝盖已然顶了上来,正中他的鼻樑。血飆出来,刘三儿惨叫著往后踉蹌。
陈瞻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一脚踹在刘三儿的膝窝上,刘三儿扑通跪倒在地。陈瞻揪住他的头髮,把他的脸按在地上。
“还有谁不服?”
他的声音不高,可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没人动。
刚才还起鬨的那帮人,这会儿全都缩著脖子,眼神躲闪。
“没人了?”陈瞻鬆开手,站起身,“那便站好。”
十几个人七手八脚地站起来,歪歪扭扭排成一排。
陈瞻走到刘三儿面前,低头看著他。
刘三儿还趴在地上,鼻子淌著血,眼神里的凶光已然散了,只剩下惊惧和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起来。”
刘三儿愣了一下,慢慢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站著。
“你能打。”陈瞻看著他,“也能镇住这帮人。某用的便是你这股狠劲。”
刘三儿的眼睛瞪大了。
“从今天起,你管操练。谁偷懒,你抽他。你偷懒,某抽你。”陈瞻顿了顿,“听明白了?”
刘三儿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个字:“明、明白。”
“去把脸洗洗。半个时辰后,校场集合。”
陈瞻转身往外走。
身后,刘三儿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神色复杂。
他在这守捉混了五年,从来没见过这种长官。打他的见过,骂他的见过,可打完了还提拔他的,头一回。
这便是御下之道——先打服,再给甜头。打是立威,让你晓得谁是主子;给甜头是收心,让你晓得跟著某有好处。恩威並施,刚柔相济,古往今来那些能带兵的,用的都是这一套。陈瞻年纪不大,这套本事却使得纯熟,也不知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学的。
半个时辰后,三十个人在校场上站成三排。
比起刚才院子里的散漫,这会儿已然好了不少。至少站著了,没人蹲著。
陈瞻拿著名册,一个个点过去。
点名不光是认人,更是摸底。每点一个,他都要问几句:以前是干甚么的?会甚么?有甚么毛病?有的人答得痛快,有的人支支吾吾,有的人乾脆一问三不知。可不管怎么答,陈瞻都记下来,脸上看不出喜怒。
三十个人,老弱病残占了一半。五十三岁的孙老六,佃户出身,被抓来充军,鬍子都白了;两条腿都瘸的李瘸子,以前是斥候,腿是被人打断的,可眼神好使,三百步外的兔子都能瞧见;还有那个刘三儿,泼皮出身,偷过东西打过架,在守捉里混了五年,能打,可谁也管不住他。
剩下那一半也好不到哪儿去。真正能上阵的,满打满算不超过十个。
这便是刘审礼给他的兵。
可陈瞻看到了別的东西。
李瘸子腿废了,可眼神和手还在。坐著拉弓,练成定点狙杀,一样能杀人。
刘三儿是泼皮,可打架是把好手,阴招损招一套一套的。让他教近战,正合適。
孙老六年纪大了,跑不动也打不了,可脑子还能用。认路、看天、识野菜,这些本事年轻人未必有。
烂牌也是牌,看你怎么打。世人都想手里拿一把好牌,可真正厉害的,是能把烂牌打出花来。陈瞻手里这三十个人,放在旁人眼里是废物,放在他眼里却是待雕的璞玉——不是说他们有多好,而是说他们还有用处,只要放对了位置,废物也能变成利器。
接下来七天,陈瞻把这三十个人打散了重编。
能跑的,跟著任遇吉练斥候。任遇吉话不多,可他是正经刑徒出身,跟踪盯梢、潜伏探查都是拿手活儿。跟著他练了三天,那几个腿脚利索的已然能在野地里无声无息地摸出二里地了。
力气大的,跟著刘三儿练近战。刘三儿这人嘴碎,可教起人来真有一套。他不教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便教怎么下阴手、怎么打要害、怎么在混战里保命。练了几天,那帮人身上的兵痞气少了,杀气多了。
眼神好的,跟著赵老卒练弓箭。赵老卒是老斥候出身,在边地混了二十年,甚么风向射甚么箭、甚么距离用甚么力道,门儿清。李瘸子跟著他练坐射,七天下来,八十步外能十中七八。
老弱的,跟著孙老六学认路。孙老六这辈子没出过代北,可这方圆百里的山山水水,他比谁都熟。哪条路能走马,哪条路只能走人,哪儿有水源,哪儿能扎营,他闭著眼睛都能说出来。
康进通管后勤,那堆破烂装备被他一件件拾掇出来。刀钝了磨,枪锈了换头,弓软了重做,实在不能用的拆了当零件。七天下来,三十套傢伙事儿居然凑齐了,虽然还是破,可至少能用。
七天,不长。
可变化是看得见的。
往日歪歪扭扭的队列,如今能站得笔直;散漫的骂声没了,校场上只剩喊杀声和磨刀声;连孙老六这帮老弱,也能扛著傢伙走满十里路不掉队。
陈瞻站在校场边上,看著这帮人操练。
还不够。
可已然有了点样子。
边地练兵,不讲甚么兵法韜略,讲的是实用。能跑的练腿,能打的练手,能看的练眼,各司其职,各尽其用。这道理说起来简单,可真正能做到的没几个。大多数长官只会照本宣科,按著兵书上的规矩来,结果练出来的兵千篇一律,遇上真仗便抓瞎。陈瞻不一样,他把人当器使,甚么器干甚么活,刀便是刀,枪便是枪,不求全才,只求专精。
第八天,出事了。
一大早,陈瞻刚带人跑完步,刘审礼的亲兵便找上门来了。
“陈火长,守捉使有令。”那亲兵皮笑肉不笑的,“北边黑石岭发现马贼踪跡,守捉使派你这一火去清剿。”
陈瞻的眉头微微皱起。
黑石岭在守捉北边三十里外,是出了名的险地。山高林密,道路崎嶇,马贼最喜欢在那儿设伏。上一回有人去清剿,去了十二个,回来三个。
“马贼有多少人?”他问。
“约莫二三十骑。”那亲兵答得很隨意,“只探到踪跡,具体人数不详。”
“踪跡在哪儿发现的?往哪个方向去了?”
“这个……”那亲兵顿了一下,“探马只说在黑石岭北坡瞧见了马粪和灶灰,旁的不清楚。”
马粪和灶灰。
这点情报,连马贼是来了还是走了都判断不出来,便派人去清剿?
陈瞻看著那亲兵,甚么都没说。
那亲兵的笑容更盛了。
“守捉使说了,陈火长手底下都是精兵强將,这点小事肯定不在话下。明日一早出发,三日內回报。”
说完,他转身走了,头也不回。
康进通凑过来,脸色铁青。
“这是要你的命。”
“某知道。”
“二三十骑马贼,情报不详,地形凶险,还只给三天。”康进通压低声音,“这仗没法打。”
陈瞻没有接话。
他站在原地,看著校场上那群还在喘气的兵。
七天。才七天,队列刚站齐,刀枪刚摸熟,连一场像样的演练都没搞过。便这帮人,去黑石岭清剿马贼?
可不去行吗?
抗命不遵,便是死罪。刘审礼等的便是这个。你去,死在马贼手里;你不去,死在军法底下。横竖都是死。
这便是刘审礼的算盘——上回陈瞻剿了马贼,断了他的財路;又从周大眼嘴里套了话,握著他的把柄。这笔帐刘审礼记著呢,如今找著机会,便要把陈瞻往死路上送。派他去黑石岭,不给情报,不给援兵,就让他带著三十个歪瓜裂枣去送死。死了正好,死无对证;万一没死,便再找別的由头整治。横竖这守捉是他刘审礼的地盘,弄死个把火长,还不跟捏死只蚂蚁一样?
“去把人都叫来。”陈瞻说,“某有话说。”
傍晚,那间破院子里,三十个人挤在一处。
油灯昏黄,照著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陈瞻站在当中,把事情说了一遍。
“明日去黑石岭,清剿马贼。”
院子里顿时炸了锅。
“黑石岭?那地方是鬼门关!”
“俺不去!俺不想死!”
“才练了几天,便让咱们去送死?”
陈瞻没有说话,等他们闹够了,才开口。
“闹完了?”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某说过,某不要你们去送死。”他的声音不高,“可军令如山,不去不行。去,有可能死;不去,必死无疑。”
“那、那怎么办?”有人问。
“去。但不是送死,是打仗。”
他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黑石岭某去过,晓得那地方甚么情况。马贼喜欢在山道两侧设伏,专打过路的。咱们不走山道,从东边的野岭绕过去,反过来伏击他们。”
他抬起头,看著这帮人。
“某不敢说一定能贏,但某能说,跟著某走,死的机率比送死小得多。”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吭声。
三十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明明灭灭,有的惊惧,有的迟疑,有的麻木。
李瘸子第一个动了。
他拄著棍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啐了口唾沫。
“反正是烂命一条,跟著火长打,总比窝在这儿等死强!”
这话一出,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
刘三儿腾地站起来:“俺跟著火长!”
“算俺一个。”王大头也站起来。
“俺也去。”孙老六颤巍巍地站起来,“俺老头子活够本了,死也死在战场上。”
一个接一个,三十个人全都站了起来。
陈瞻看著他们,嘴角微微上扬。
这帮歪瓜裂枣,总算有点兵样子了。
边地的兵便是如此,你跟他讲道理没用,讲军法更没用,他只认一样——你能不能带他活著。陈瞻上回带人伏击马贼,杀了二十多个,自己这边只死了四个,这战绩在守捉里已然传开了。这帮人愿意跟著他去黑石岭,不是因为他说得多好听,是因为他打贏过,他们信他能带他们活著回来。
这便是边地的规矩——能打的才是老大,能活的才有人跟。
“好。”
陈瞻站起身,把树枝扔掉。
“今晚好好睡。明日卯时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