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乾水那条小路,陈瞻来过两回。
头一回是刚到守捉那阵子,跟著护粮队往云州送粮,走的便是这条路,那时候他还是个新来的戍卒,甚么都不懂,只晓得闷头跟著走。第二回是上个月,马贼伏击护粮队,死了八个,伤了十一个。
这条路不太平。两边是土坡,土坡上长满了荒草和灌木,小路从中间穿过,窄得只能並排走两匹马,若是有人在坡上埋伏,底下的人便是活靶子。
陈瞻选的伏击地点是一处乱石滩,离小路入口约莫三百步远。这地方地势更窄,两侧的坡也更陡,进来容易出去难。他带著人天不亮便摸过来了,弓手上了东边高坡,康进通带人上了西边,任遇吉绕到南边断后路。
郭铁柱跟在陈瞻身边,脸色发白,手里攥著个火摺子。他的任务是点火,躲在东边高坡的灌木丛里,看见马贼进了口子便把柴堆点著。
“记住,点完火便跑,往后山跑,別回头。”陈瞻叮嘱他。
“俺晓得。”郭铁柱的声音有点抖。
陈瞻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著他猫著腰往高坡上摸去。那小子的背影瘦巴巴的,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等人是最熬人的。
陈瞻趴在一块大石头后头,手里握著横刀,刀鞘早便解下来扔在一边了。身边趴著七八个戍卒,都是他这一什的人,手里攥著长枪,有的枪尖还在抖。这帮人里头有一半不曾打过仗,昨晚睡没睡著都不晓得。
天色渐渐亮了,北边的路口一直没有动静。
陈瞻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想擦一擦,又怕弄出声响。刀柄被汗浸得滑腻腻的,握著不踏实。他换了个姿势,把刀攥得更紧,指节都发白了。
万一马贼不来呢?万一周大眼没把消息传出去呢?万一……
“来了。”
身边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
陈瞻抬起头,往北边看去。
路口那边出现了几个黑点,是骑兵。二十多骑,排成鬆散的队形,沿著小路往南走,马蹄踏在土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最前头是个独眼的汉子,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手里提著一桿长槊。他走得不快,走几步便停一下,那只好眼睛四下扫视,像是在找甚么。
这廝警觉得很——能在边地当马贼头目的,没有一个是蠢货,刀口上舔血的买卖干久了,甚么时候该跑、甚么时候该打,全凭一股子本能。这股子本能是用命换来的,比甚么兵书都管用。
陈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把脸往石头后头埋了埋,大气都不敢出。
马贼继续往前走,渐渐进了乱石滩。独眼走在最前头,身后跟著十几骑,再后头是几匹驮马,驮著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队伍最后头,跟著个牵驴的,走得跌跌撞撞。
周大眼。
陈瞻认出来了。那狗东西缩著脖子,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不时回头张望。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再等等,等他们全进来……
独眼忽然勒住了马。
他的那只好眼睛盯著西边的高坡,眉头皱了起来。那边的灌木丛里,有甚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吹的。
“有古怪!”
独眼大吼一声,猛地一拉韁绳,枣红马嘶鸣著人立而起。他身后的马贼也反应过来,纷纷抽出兵刃。
完了,暴露了。
陈瞻的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这几个字,东边高坡上火光便亮了起来。那是郭铁柱点的,可火势一开始没起来,只是冒了一股子黑烟,郭铁柱急了,蹲在那儿死命吹,吹了好几口,火苗才躥起来。
赵老卒那边等不及了,火光一亮便开始放箭。
嗖嗖嗖——
几支箭从高坡上射下来。可马贼已然动了,队形散开,箭大多落了空。有一支射中了匹马的屁股,那马吃痛嘶叫著往前窜,把马背上的骑手顛得东倒西歪。
“冲!”
独眼大吼一声,一夹马腹,枣红马嘶鸣著往前冲。他身后的马贼跟著他冲,十几骑裹成一团,朝著陈瞻埋伏的方向直扑过来。
陈瞻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一匹马已然衝到了眼前。
不是独眼,是另一个马贼。那廝挥著把弯刀,借著马力劈下来,刀锋带著风声。陈瞻本能地往旁边一滚,刀砍在石头上,崩出一串火星。
他滚到一半,又被甚么东西撞了一下,是匹受惊的马,从他身上踏过去,蹄子踩在他后背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到处都是马蹄声、喊杀声、惨叫声。
陈瞻挣扎著爬起来,满嘴是土,脑子嗡嗡的。他握著刀的那只手还在,刀也还在,可他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
一桿长槊捅过来,擦著他的肋骨过去,把他身后一个戍卒挑了起来。那戍卒在半空中惨叫了一声,落地的时候肚子已然破了个大洞,肠子流了一地。
是王二。
陈瞻认出来了。那小子今年才十八,前几天还跟他说想攒钱回老家娶媳妇——边地的戍卒都有这么个念想,攒够了钱便回老家,娶个媳妇,生几个娃,了此残生。可大多数人攒不够,攒到一半便死了,死在马贼刀下,死在蛮子箭下,死在瘟疫里,死在饥荒中,死法有一百种,能活著回去的十中无一。
他来不及多想,又一个马贼衝过来了。这回他看清了,是个络腮鬍子,骑在匹黄马上,手里挥著把长柄斧。那斧头带著风声劈下来,陈瞻举刀去挡,鐺的一声,震得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
他被劈得往后趔趄了两步,络腮鬍子已然调转马头又衝过来了。这回陈瞻没挡,往旁边一躲,顺势往马腿上捅了一刀。刀捅进去了,可没捅深,马吃痛往前窜,把他带倒在地。
他在地上滚了一圈,满身是土,刀也不知甩到哪儿去了。
络腮鬍子的马跑出去几步,倒了。那廝从马上摔下来,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提著斧头朝陈瞻走过来。
陈瞻往后退,手在地上乱摸,摸到一块石头,攥在手里。
络腮鬍子走到他面前,举起斧头。
一支箭从斜刺里飞来,正中那廝的脖子。
络腮鬍子愣了一下,斧头从手里滑落,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陈瞻扭头看去,康进通站在西边高坡上,手里还端著弓。
他顾不上道谢,从地上爬起来,四下张望。他的刀扔在几步开外,他跑过去捡起来,刀刃已然卷了。
战场上一片混乱。马贼和戍卒搅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有马贼从马上摔下来,被戍卒围著捅;也有戍卒被马踏死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到处都是血,空气里全是血腥味,呛得人想吐。
“独眼呢?”陈瞻大喊。
“往南跑了!”有人应道。
陈瞻心里一沉,扭头往南边看去。
果然,独眼骑著那匹枣红马,已然衝出了包围圈,正往南边跑。他身后还跟著四五个马贼,跑得飞快。
任遇吉那边出事了。
陈瞻往南边跑,跑了几十步,看见任遇吉带著人跟马贼缠在一处。任遇吉手里的短刀断了,正拿著半截刀跟一个马贼扭打。他那边便四五个人,马贼也是四五个,杀成一团。
独眼没有停,骑著马从旁边绕过去,眼看便要跑掉了。
又一支箭从后头飞来。
这回是赵老卒射的。那老东西从高坡上跑下来了,边跑边射,一箭正中独眼的后背。
独眼闷哼一声,身子往前一栽,可没从马上掉下来。他一咬牙,猛抽了一鞭子,枣红马嘶叫著往前窜。
可他跑不掉了。
康进通不知甚么时候绕到了前头,站在路中间,弓已然拉满了。
嗖——
箭正中独眼的胸口。
这回独眼撑不住了。他从马上滚落下来,在地上翻滚了两下,挣扎著想爬起来。他后背插著一支箭,胸口插著一支箭,嘴里往外冒血沫,那只好眼睛还在四下张望,像是在找甚么。
陈瞻已然跑到了。
他没有犹豫,一脚踹在独眼的伤口上。
独眼惨叫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陈瞻跨坐在他身上,一手揪住他的头髮,一手握著那把卷了刃的横刀。
“你……”独眼张嘴想说甚么,嘴里涌出一股血。
陈瞻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把刀捅进了独眼的脖子。
刀刃卷了,捅进去不顺畅。他又使劲捅了一下,捅到一半卡住了。独眼的身子还在抽搐,那只好眼睛瞪著他,瞳孔渐渐涣散。
陈瞻把刀拔出来,又捅了一下。
这回捅穿了。
血喷了他一脸。
他从独眼身上爬起来,浑身都在抖。不是怕,是杀完人之后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想吐,胃里翻江倒海,可甚么都吐不出来。
康进通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刚开始,都这样,往后便习惯了。”
陈瞻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可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
他低头看了看独眼的尸首,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这一刀是他亲手捅的,往后守捉里的人便都晓得,陈瞻杀过马贼头目,是个狠人。杀人不难,难的是让人晓得你杀过人,晓得你下得去手。这一刀捅下去,他在守捉里便不只是个“有点本事的什长”,而是个“敢杀人的狠角色”。
这比甚么功劳都管用。
战斗已然结束了。
剩下的马贼死的死、降的降,任遇吉那边也收拾完了。赵老卒拎著弓走过来,脸上也溅了不少血,瞧起来像个凶神恶煞。
“死了几个?”陈瞻问。
“咱们这边,四个。”康进通的声音有些沉,“王二、孙歪脖、还有两个新来的。”
陈瞻沉默了片刻。
王二,十八岁,想攒钱娶媳妇。孙歪脖,三十出头,有个瘸腿的老娘。另外两个新来的,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四条命,换了二十多个马贼,这买卖划算吗?帐面上瞧著划算,可帐面上的数字不会说话,不会哭,不会喊疼。王二的老娘还在老家等著他寄钱回去,孙歪脖的瘸腿老娘还不晓得儿子已然死了——边地便是如此,死人是常事,死完了便埋,埋完了便忘,活著的人还得接著活,没工夫伤心太久。
可陈瞻记著。
这四个人是跟著他死的,他得记著。往后若是发达了,这笔帐得还。
“周大眼呢?”他问。
“跑不了。”任遇吉走过来,半截断刀还攥在手里,手上全是血,也不知是他的还是旁人的,“那廝一看情况不对,骑著驴便想跑,刚跑出去几步便被俺的人摁住了。”
陈瞻点点头,往南边走去。
周大眼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鼻子还在淌血。他看见陈瞻走过来,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最后定格成一种癲狂的笑。
“陈瞻,你以为你贏了?”
他笑得浑身发抖,嘴角往上咧著,露出一口血牙。
“刘审礼不会让俺开口的!你动了他的人,他不会放过你的!你便是下一个陈敬安!”
陈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满脸是血,浑身是土,手里还攥著那把卷了刃的刀。他不晓得自己如今是甚么模样,大概跟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差不多。
周大眼还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阿爷当年也是这副嘴脸,觉得自己贏了,觉得自己了不起。结果呢?结果死在谁手里了?死在刘审礼手里!你跟他一个德行,迟早也是这个下场!”
这话说得癲狂,可也说得实在。周大眼这人蠢是蠢了点,有一件事却看得明白——刘审礼不会坐视不管的。周大眼是他的人,马贼是他的財路,如今人被抓了,財路断了,他能善罢甘休?
可周大眼看得明白的事,陈瞻也看得明白。
“某知道。”陈瞻的声音沙哑,嗓子里全是土腥味,“某阿爷怎么死的,某一清二楚。”
周大眼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知道?”
“某知道的事情很多。”陈瞻蹲下身,与他平视,“某也知道你会开口的。”
“俺不会……”
“你会。”陈瞻打断他,“但不是对刘审礼。”
周大眼的脸色变了。
他不是蠢货,听出了陈瞻话里的意思——陈瞻不打算把他交给刘审礼,而是要另寻门路。甚么门路?能压得住刘审礼的门路。周大眼嘴里晓得的那些事,在刘审礼手里一文不值,可若是落到旁人手里,便是要命的把柄。
这小子,比他阿爷还狠。
陈瞻站起身,转头望向南方。
守捉的方向。
他没有急著走,而是又看了周大眼一眼。这人是条狗,可狗也有狗的用处。咬过刘审礼的狗,最清楚刘审礼的软肋在哪儿。留著他,比杀了他有用。
“收拾收拾。”他说,“带上首级和活口,回去请功。”
康进通走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周大眼怎么处置?”
“先关著。”陈瞻的声音不高,“某有用。”
康进通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赵老卒在一旁听著,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菸,也不吭声。他在边地混了二十年,甚么事没见过?陈瞻这小子心眼多,城府深,往后怕是要出人头地的——跟著这样的人,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