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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周大眼上门找茬
    护粮队是在天黑透了以后才回到守捉的。
    三十来號人出去,回来的时候只剩二十出头。六辆粮车塌了三辆,剩下三辆也是破破烂烂,车辕子断了一根,轮子歪了两个,勉强能走,却是一步三摇。拉车的牛死了四头,剩下两头也掛了彩,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比人还狼狈。
    李铁牛没死,但也只剩一口气吊著。那一槊捅在后背,虽说没伤著心肺,可血流了小半个时辰,人早就昏过去了。弟兄们用门板把他抬回来,脸色白得跟纸似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今晚。
    守捉的大门是敞著的。
    消息早就传回来了。有个腿脚快的戍卒在马贼刚退的时候就跑了,一路跑回守捉报信。所以此时守捉门口站了一堆人,有端著火把的,有扛著长枪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里三层外三层,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陈瞻走在队伍中段,身上还穿著那身破皮甲,腰间的横刀也没解。他脸上沾了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乾涸以后结成黑红色的痂,看著有些嚇人。
    “回来了回来了!”
    “他娘的,死了多少?”
    “李队正呢?李队正咋样了?”
    门口的人群炸了锅,七嘴八舌地问著。
    陈瞻没理会,只是低著头往里走。他累得很,腿脚都是木的,脑子也是木的,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睡一觉。
    可他没走出几步,便被人拦住了。
    “站住!”
    一个尖利的嗓门从人群里钻出来,紧跟著便挤出一个瘦高个儿。此人四十来岁,脸皮蜡黄,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嘴角还掛著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周大眼。
    守捉里的老人都认识这位周什长。他原本是刘审礼的亲兵,后来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人,被踢到护粮队当什长。虽说是降了级,可他仗著和刘审礼的那点香火情,在守捉里依旧横著走,谁都不放在眼里。护粮队那点油水,他吃了大半;底下的戍卒,他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偏偏谁也拿他没办法,谁让人家背后站著守捉使呢?
    “陈瞻是吧?”周大眼拦在陈瞻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意愈发浓了,“我可听说了,今儿个这一仗,是你在那儿指手画脚?”
    陈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周大眼亲自来堵门,说明他已经听说了今天的事。不是听说“马贼劫粮”,而是听说“有人越俎代庖”。消息传得这么快,多半是那个跑回来报信的人嘴碎。
    周大眼找茬,图的是什么?
    立威,让护粮队的人知道谁才是这儿的主子。
    甩锅,死了这么多人,总得有人背锅,他周大眼不想背,便要找个人顶上去。
    两样都占了。
    “李队正受了伤。”他说,“总得有人拿主意。”
    “拿主意?”周大眼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你算老几?轮得到你拿主意?”
    他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陈瞻脸上。
    “老子告诉你,护粮队是老子的地盘!李铁牛那廝不过是替老子看著的,你一个小小的戍卒,也敢越俎代庖?”
    周围的人都静了下来。
    护粮队的弟兄们面面相覷。有几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脸上还带著血污,听见周大眼这话,眼神都变了——方才在阵上是谁拉著他们结阵?是谁一箭射死马贼头目?是谁让他们活著回来的?
    可没人敢吭声。周大眼背后站著刘审礼,谁敢得罪?
    郭铁柱站在陈瞻身后,攥紧了拳头,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陈瞻没吭声。
    他当然知道周大眼是什么人。这一个月来,他虽然话不多,可眼睛没閒著。守捉里的门道他大概摸清了。刘审礼是守捉使,一把手,据说是个阴沉刻薄的人,手段狠辣,不好惹。周大眼是刘审礼的狗腿子,虽然官不大,可背后有人撑腰,没人敢惹。
    眼下这情形,他要是硬顶回去,周大眼当场未必能拿他怎样,可事后呢?刘审礼那边会怎么想?
    他才来一个月,根基浅得很,势单力薄,没有跟人硬碰硬的本钱。
    况且……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
    门口围著的那些人里,有不少是看热闹的,脸上带著幸灾乐祸的神情。这帮人巴不得他跟周大眼撕起来,好看一场好戏。
    护粮队的弟兄呢?他们的眼神里有愤怒、有不平,可更多的是畏惧。他们不敢出头,不敢替他说话。
    没根基,没靠山,跟周大眼硬碰,討不著好。今天顶回去,痛快是痛快了,往后呢?周大眼背后有刘审礼,他背后有谁?
    忍。
    “周什长说的是。”陈瞻低下头,“是我逾矩了。”
    周大眼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陈瞻会顶嘴。这小子今儿个在阵上又是扇人耳光又是吆五喝六的,看著就不像个软柿子。可没想到,这会儿却认怂了?
    愣了一瞬之后,周大眼的脸上浮起一丝得意。
    那丝得意像墨汁入水,慢慢晕染开来,最后变成了一脸的志得意满。他的三角眼眯了起来,嘴角往上翘著,下巴也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分,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恨不能让满守捉的人都看见。
    “哼,算你小子识相。”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落在陈瞻脚边不到一尺的地方,“不过话说回来,这一仗死了这么多弟兄,总得有个说法吧?老子明儿个就去找守捉使,好好说道说道,到底是谁的责任!”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陈瞻,你可想好了,別他娘的自己干的事儿,往別人身上推!”
    他的声音尖利刺耳,故意说得很大声,生怕旁边的人听不见似的。
    陈瞻没抬头。
    周大眼得意地哼了一声,背著手,昂著头,扬长而去。那背影趾高气扬的,像是打了一场大胜仗。
    人群渐渐散了。
    有几个看热闹的还在窃窃私语,目光落在陈瞻身上,带著几分轻蔑。一个没根基的戍卒,得罪了周什长,往后有他好果子吃。
    护粮队的弟兄们抬著伤员往营房那边走,陈瞻也跟在后头。他还是低著头,看不出什么表情。
    周大眼方才那副嘴脸,他都看在眼里。
    这笔帐,他记下了。
    “瞻哥儿。”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陈瞻侧头一看,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中等身材,麵皮黝黑,下巴上一圈胡茬,看著憨厚老实,可那双眼睛却透著一股精明劲儿。
    康进通。
    陈瞻认识这人。康进通原本是他爹陈敬安的亲兵火长,跟著陈敬安南征北战了七八年,算是陈家的老人。陈敬安死后,他也被擼了职务,贬成戍卒,分到了守捉里。这一个月来,他没少暗中照拂陈瞻。今儿个出发前那块乾粮,就是他偷偷塞过来的。
    “康叔。”陈瞻压低声音。
    “你做得对。”康进通也压著嗓门,一边走一边说,“周大眼那廝不是东西,可他背后站著刘审礼,你跟他硬碰没好果子吃。”
    陈瞻点点头,没吭声。
    “不过话说回来,”康进通顿了顿,往后瞥了一眼,確认周大眼已经走远了,才继续道,“你今儿个在阵上乾的那些事儿,该看见的都看见了。周大眼再怎么蹦躂,那帮弟兄心里有数。”
    他拍了拍陈瞻的肩膀。
    “先熬著,別急。”
    说完,他便加快脚步,走到队伍前头去了。
    陈瞻看著他的背影。
    康叔是阿爷的老人,这一个月来一直在暗中照拂他。今天这番话,是在提点他——周大眼势大,不要硬碰;但弟兄们心里有数,你不是一个人。
    这条线,得维繫住。
    可另一个念头也冒了出来:熬著,能熬到什么时候?
    周大眼今天只是来找茬,还没真正发难。明天去刘审礼那儿告上一状,事情可就不好说了。他一个戍卒,没有根基,没有靠山,刘审礼要是想收拾他,轻而易举。
    想到这儿,陈瞻不由得摸了摸腰间。
    那里掛著一个小布包,里头装著一枚铜扣。
    那是他阿娘留给他的。
    阿娘是粟特人,姓康,年轻时隨著商队从西边来,后来嫁给了他爹。粟特人会做生意,走南闯北的本事是祖传的,代北这一带的商道上,到处都能看见他们的身影。
    陈瞻小时候,阿娘常常抱著他,摩挲著那枚铜扣,神色有些怔忡。
    “这个你要收好,”阿娘说,“要是有一天走投无路了,就去找安姓的人家,把这个给他们看。”
    “这是什么?”小时候的他问。
    阿娘没有回答,只是笑著摸他的头,目光却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为什么找安姓的?”
    “安姓和康姓,都是粟特人,”阿娘笑著摸他的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阿娘死了三年了,这枚铜扣他一直带在身上,从没给人看过。
    走投无路……
    他还没到那一步。
    可要是在守捉里待不下去呢?
    陈瞻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暂且压下。想这些没用,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明天应付过去。
    营房到了。
    护粮队的营房在守捉西北角,几间破土屋挤在一起,屋顶上的茅草稀稀拉拉,墙皮也剥落了大半。这地方是守捉里最差的,冬冷夏热,漏风漏雨,別说跟守捉使的正堂比了,便是跟普通戍卒的营房比,也要差上一截。没办法,谁让护粮这活儿又苦又累又危险,还捞不著什么好处呢?
    陈瞻分到的是最靠边的那间,和另外五个人挤在一起,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就是几块木板拼起来,上头铺些乾草。
    他推开门走进去,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摸索著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照出一间逼仄的屋子。几个铺位都空著,同屋的弟兄大概还在外头忙活。陈瞻把横刀解下来靠在墙边,自己也靠著墙坐了下来。
    他累得不想动弹。
    可脑子却停不下来。
    周大眼、刘审礼、明天的升堂……这些事情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穿越”这件事,他到现在都没完全接受。
    一个月前,他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在家里躺著刷手机,想著明天去人才市场投简歷。然后他睡了一觉,再睁开眼,就成了这副模样。一个边地的穷戍卒,爹死娘亡,前途渺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越,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回去。
    他只知道,他得活下去。
    不管是为了回去,还是为了別的什么,他都得先活下去。
    “哥……”
    门口响起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陈瞻抬起头,只见郭铁柱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个破碗,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进来。”陈瞻说。
    郭铁柱挪了进来,把碗递到他面前。
    “哥,给你留的,还热乎。”
    碗里是小半碗粟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头飘著两片菜叶子。这玩意儿在守捉里算是好东西了。平时吃的都是掺了沙子的糙饼,能有碗热粥喝,那是过年才有的待遇。
    “你吃过了?”陈瞻问。
    “吃过了吃过了。”郭铁柱连忙点头,“俺吃得可饱了。”
    他说著,肚子却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陈瞻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他端起碗,喝了两口,然后把碗递迴去。
    “剩下的你喝。”
    “俺不饿……”
    “让你喝就喝。”
    郭铁柱不敢再推辞,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来。他喝得很慢,像是捨不得喝完似的。
    陈瞻靠在墙上,看著他。
    这小子今年才十五,瘦得跟麻杆似的,风一吹就能倒。他爹娘都饿死了,被拉来充军,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今天在阵上,马贼衝过来的时候,这小子嚇得浑身发抖,脸都白了。可他没跑,就缩在陈瞻身边,攥著那个装著爹娘头髮的布袋,从头到尾没挪窝。
    “铁柱。”陈瞻忽然开口。
    “啊?”郭铁柱抬起头。
    “今天那一仗,你怕不怕?”
    郭铁柱愣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点头。
    “怕。”他说,“俺怕死。”
    “怕死怎么没跑?”
    郭铁柱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才闷声闷气地说:“俺也不知道……俺就想著,哥在这儿,俺跑了算啥?”
    他抬起头,看著陈瞻,眼睛亮亮的。
    “哥,俺跟你说实话,俺从小就是个孬种,俺阿爷俺娘都说俺没出息。可是今儿个俺想明白了,俺就是个没出息的,跟著有出息的人走,总不会错。”
    他把碗放下,郑重其事地说:“哥,俺跟著你。哥去哪儿,俺去哪儿。”
    陈瞻看著他,半晌没吭声。
    这小子说话直愣愣的,可那双眼睛却认真得很,没有半点作偽。
    郭铁柱这人,没甚么本事,胆子也小,可有一样好处——忠心。今天在阵上,別人跑的跑、散的散,就他没动。
    想要在这乱世里活下去,身边总得有几个信得过的人。郭铁柱是头一个主动靠过来的。这份心意,不能辜负。
    “你跟著我,”陈瞻慢慢地说,“可能没好果子吃。”
    “俺不怕。”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俺知道,哥是陈牙將的儿子。”郭铁柱挠了挠头,“俺听康叔说过,陈牙將是个大英雄,哥肯定也差不了。”
    陈瞻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郭铁柱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堵在心口,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行。”他说,“你跟著我。”
    郭铁柱顿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哥,俺就知道你会答应!”
    他高兴得手舞足蹈,可笑著笑著,又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了。
    “对了哥,俺差点忘了说。”他压低声音,“俺刚才去打粥的时候,听见周大眼那帮人在嘀咕。”
    “嘀咕什么?”
    “说是明儿个守捉使要升堂,周大眼一大早就去告状了,告的就是哥你。”
    陈瞻的眼睛眯了起来。
    “还说什么了?”
    “俺没敢多听,”郭铁柱有些心虚,“就听见他们说什么越俎代庖不知天高地厚,还说要让哥你好看……”
    他说著,一脸担忧地看著陈瞻。
    “哥,明儿个咋办啊?”
    陈瞻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墙上,目光落在那盏昏黄的油灯上。灯火跳动著,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明天。刘审礼。周大眼。
    他知道这是一道坎,躲不过去的。
    可躲不过去,那就迎上去。
    周大眼告状,告的是什么?无非是“越俎代庖”“不知天高地厚”。这罪名听著唬人,可细想想,站不住脚。
    李铁牛重伤昏迷,他站出来组织抵抗,这叫“越俎代庖”?那不站出来呢?三十来號人全死在那儿,粮食被马贼劫走,这锅谁来背?
    周大眼想甩锅,可这锅他接不住。
    他手里不是没有牌。
    护粮队的弟兄,今天在阵上是谁拉著大家结阵,是谁一箭射死马贼头目,他们亲眼看见的。只要有人肯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周大眼的告状就是放屁。
    李铁牛要是能挺过今晚,那便是最好的人证。当时是什么情形,他比谁都清楚。
    还有康叔。康叔是阿爷的老人,在守捉里待了好几年,人脉比他广。真到了升堂的时候,康叔说句话,分量比他重。
    想到这儿,陈瞻忽然笑了笑。
    他不是一个人。
    周大眼想把屎盆子扣到他头上,没那么容易。
    “没事。”他对郭铁柱说,“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郭铁柱看著他,愣了一下,然后也咧嘴笑了。
    “好,听哥的。”
    他找了个角落缩下去,抱著那个布袋,很快便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陈瞻没有睡。
    他靠在墙上,从腰间摸出那枚铜扣,在昏暗的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著。
    铜扣上的图案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可那一对展开的翅膀依稀还能辨认。他一直不知道这是什么图案,阿娘也从没说过。
    阿娘的脸在记忆里渐渐清晰,又渐渐模糊。
    走投无路……
    他把铜扣收好,闭上了眼睛。
    外头的风呼呼地吹著,从门缝里钻进来,冷得刺骨。
    可陈瞻心里却不知怎的,觉得踏实了一些。
    明天的事,他有数了。
    他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