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稍作停顿,抬眼沉沉扫过苏熠的脸庞,仿佛要將他骨子里的那股狠劲彻底看个透彻,一字一句道:“这次,算你立了功。”
“毛人凤。”戴笠转向身旁的人沉声唤道,声线陡然沉了几分,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我的命令——赏苏熠一百块大洋。”
没人知道,戴笠方才一直站在审讯室外的阴影里,將里面的全程尽收眼底:
苏熠对付那个出卖同志的叛徒时,上老虎凳的力道毫不留情,灌辣椒水时的眼神冷得淬了毒,那股如同对待杀父仇人般的狠厉劲儿,彻底打消了他心底最后一丝疑虑。
而真正埋在苏熠心底的,是对这个叛徒深入骨髓的切齿痛恨——若不是有组织纪律的约束,他真想亲手剐了这个害死战友的败类。
毛人凤生得实在其貌不扬,蒜头鼻配著一双三角眼,偏偏笑起来时嘴角咧得极开,反倒显出几分市井里的亲和之气:“是,局座。”
他隨即转向苏熠,语气热络得仿佛沾了蜜,格外亲近:“苏熠兄弟,这些日子可真是辛苦你了。”
“毛座言重了。”苏熠强压住胃里翻涌的噁心,逼著自己挤出一抹符合“下属”身份的恭敬笑容,脸上的每一寸表情都控制得恰到好处,连那句恭维的话,都透著一股刻意的虚偽热乎劲儿,
“这全都是卑职为党国效力的本分。卑职这条命,隨时愿为委员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毛人凤一听这话,顿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粗糲的笑声在空旷的审讯室墙壁上碰撞迴荡,满是志得意满的囂张气息。
离开阴森冰冷的审讯室,苏熠跟隨著毛人凤穿过长长的走廊,一步步踏入主任办公室。
“苏熠。”毛人凤隨手带上办公室的门,指节轻叩了叩办公桌的抽屉,语气平淡,“戴老板让我给你发嘉奖——一百块大洋。”
“这些,都是你的。”他说著拉开一旁保险柜的门,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室內响起,竟从里面取出两百块大洋,整整齐齐地码在办公桌上,金澄澄的光芒晃得人眼晕,那用意,再明显不过——这是摆明了要拉拢他。
“毛座,这是?”苏熠的目光扫过桌上的大洋,並未急著伸手去接,而是將双手交叠按在膝上,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尊严守规矩的泥塑,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疑惑。
毛人凤依旧掛著那副笑容,语气里却多了几分语重心长的意味,仿佛在与自家子侄说体己话一般亲近:“苏熠啊,你该清楚军统如今的局势——
郑介民、唐纵这些人,哪个不是和戴老板面和心不和?”
他说著向前凑近了些,刻意压低了嗓音,带著几分拉拢的意味:“咱们俩,那可是一条船上的人,我总得替你多筹划筹划。”
“多谢毛座栽培!”苏熠的脑筋转得飞快,当即起身向毛人凤恭敬地敬了个军礼,腰身弯得恰到好处,儼然一副急於表忠心的模样,
紧接著又刻意扮出贪財的神情,伸手便將那两百块大洋揽入怀中,指节还意无意地蹭过大洋的边缘,仿佛在仔细掂量著分量。
他的心里跟明镜似的:军统上下贪腐成风,这根源全在上樑不正——戴笠背著宋靄龄偷偷养著民国女明星,毛人凤私下里倒卖鸦片赚得盆满钵满,自己若是表现得过分清廉,不用多想,准会被他们视作“红方臥底”死死盯上。
唯有装出这副爱財如命的模样,才能在这潭浑水中好好隱藏自己的真实身份。
毛人凤见他这副模样,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落下,显然对他的表现十分满意。
正午的烈阳炙烤著大地,將军统本部院子里的梧桐树叶晒得蔫头耷脑,提不起半分精神,午休的哨声刚一响起,苏熠便揣好那两百块大洋,
神色坦荡地开出一辆军用吉普,车轮碾过院门口的青石板路,留下两道浅淡的辙痕,一路驶远。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过后,军统二处的周海潮带著一队黑衣特务疾步衝出大门,三人挤一辆车,接连开出三辆汽车,紧紧咬著苏熠的吉普车追去,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在街道上久久迴荡。
郑耀先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指尖夹著一支未点燃的香菸,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目光沉沉地目送著外头的车队,直到吉普车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街角,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彻骨的笑意,带著几分狠戾。
周海潮——这个人,不能再留了。
必须找个恰当的由头,把“幽灵”的代號,死死扣到他的头上。
周海潮的车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视野里,郑耀先缓缓收回视线,指尖轻轻抚过桌上档案袋的边缘,
缓缓抽出其中的文件细细翻阅,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他在心中一笔一笔仔细勾勒著:
如何布设一个精巧的局,让周海潮心甘情愿地自己跳入陷阱。
他太清楚军统这潭水有多深了——內部的互相倾轧,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为残酷,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反覆思量过后,他决意利用周海潮骨子里的那份野心:递上一份精心偽造的假情报,诱使他主动入彀,自投罗网。
话分两头,这边郑耀先筹谋布局,另一边,半小时之后。
城东的老巷深处,春秋理髮店的蓝布招牌在微风中轻轻晃动,苏熠抬手推开理髮店的木门,门楣上掛著的铜铃“叮铃”一声轻响,打破了店內的静謐。
他抬眼环视四周,见墙上掛著几幅旧月份牌画,理髮椅的皮革早已被磨得发亮,透著岁月的痕跡,便从容不迫地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后背紧紧贴紧椅背,
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店內的每一处动静,暗中观察著一切。
明台正低头为一位穿著粗布短衫的老人理髮,锋利的剪刀在髮丝间灵活穿梭,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他的余光瞥见苏熠进门,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手中的活计却丝毫没有停顿,依旧有条不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