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65章 大爆
此刻,陈渊看著眼前眾人,脸上带著平静的微笑,步履从容地走到台前,先是对著窘迫的韩三坪点了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面向台下眾多疑惑的目光,微微鞠了一躬。
“各位代表老师,同志们,大家好。我叫陈屿,是《牧马人》剧组的一员,也是这部电影的忠实观眾。
韩主任为人实在,不善於言辞,但他对这部电影的感情是真挚的。
如果大家允许,我想从一个稍微不同的角度,谈谈我观看《牧马人》后的一点粗浅感受,算是拋砖引玉。”
陈屿的声音清朗,语调不疾不徐,带著一种知识分子的沉稳,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就连那些打哈欠的代表也坐直了身子,想看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要说什么。
韩三坪愣在台上,看著陈屿,一时忘了反应。
他心里七上八下:这小子,能行吗?
可眼下这局面,死马也只能当活马医了。
这个年头,可不兴练口才这一套啊!
陈屿没有直接夸电影如何好,而是环视台下,提出了一个问题:
“同志们,我们看电影,除了受教育,除了看故事,我们还在看什么?
我想,我们是在寻找一种共鸣,一种能够触动我们內心最柔软处的情感力量。”
陈屿没介绍,也没夸自家片子,而是拋出一个触及根本的问题。
观眾看电影,到底在看什么?
台下一片寂静,一些焉搭搭的代表也来了精神,纷纷看向这位峨眉厂的年轻人。
沐浴在眾人的目光下,陈屿倒也自然,毕竟上辈子也还是经歷过这种场面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牧马人》这部电影,表面上看,是一个关於选择、关於爱情的故事。
但它的內核,我认为,是对『家』和『根』的深切呼唤,是对在苦难中依然保持人性光辉的礼讚。”
“许灵均,他从一个京城的知识分子,跌落成祁连山下的牧马人,这种命运的巨变,影片没有刻意渲染苦难,而是通过大量细腻的镜头,展现了西北草原的辽阔壮美,展现了牧民们质朴的善良。
比如郭bia子,这个看似油滑的牧民,在关键时刻却展现出最大的温情和仗义。
再比如李秀芝,这个从四川逃荒而来的姑娘,她用她的勤劳和纯真,为许灵均搭建了一个风雨飘摇中的温暖港湾。
这些人物,都不是高大全的英雄,他们身上有缺点,有局限,但正是这种不完美,让他们显得无比真实,就像生活在我们身边的亲人、邻居。”
陈屿的讲述,不再是空洞的讚美,而是结合了具体的剧情细节和人物分析,语言生动,充满感情。
他讲到许灵均和李秀芝在简陋土屋里的相濡以沫,讲到那句“我叫许灵均,我叫老右”的心酸与坦然,讲到平反后许灵均面对父亲出国的邀请,最终选择留在那片承载了他苦难与重生的土地,留在等他归来的妻儿身边时,所蕴含的深沉的家国情怀。
“这部电影的好,不在於它喊了多少口號,而在於它用最朴素的镜头,讲述了人世间最珍贵的真情。
它告诉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人性中的善良、坚韧和对家国的热爱,是永远不会磨灭的。
它给予观眾的,不是简单的说教,而是一种温暖的慰藉和深刻的力量。
我相信,每一位走进电影院的观眾,无论是经歷过那个年代的中老年人,还是对过去充满好奇的年轻人,都能从这部电影中找到属於自己的感动和思考。”
陈屿的话语,像一股清泉,流淌在略显沉闷的礼堂里。
他准確地捕捉到了《牧马人》打动人心的核心所在,並用富有感染力的语言表达了出来。
台下的代表们,表情从最初的疑惑、审视,渐渐变成了专注、认同,甚至有人眼中闪动著感动的光。
他们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但这次不再是乏味,而是带著浓厚的兴趣。
“这个小同志讲得在理啊……”
“听起来,这片子確实有点意思,不像以前那些……”
“情感真实,这个很重要,老百姓爱看这个。”
“以前倒是不行,但是也不想想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昨天我也在,但很不巧,我是看好这年轻人的人。”
韩三坪站在陈屿身边,看著台下气氛的转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看著身旁这个小老弟沉稳的侧脸,心中翻江倒海,又是庆幸,又是惭愧,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悄悄鬆了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陈屿的救场,如同一剂强心针,不仅挽救了《牧马人》在订片会上的首次亮相,更重要的是,他为峨眉厂,也为在场眾人,指明了一条推销这部电影的可行之路——不是高高在上地宣教,而是真诚地分享情感,寻找共鸣。
当陈屿结束髮言,台下响起了比之前热烈得多的掌声。
韩三坪趁热打铁,赶紧上前补充道:“对对对!陈屿同志说得太好了!我们这部《牧马人》,就是真情实感!欢迎大家订购!拷贝……拷贝九千五一个!”
情急之下,他又变回了那个实在的韩三坪,直接报出了价格。
但这句大实话,在此刻听起来,反而有种笨拙的真诚,引得台下发出了一阵善意的轻笑。
会议一结束,立刻就有几个省市的代表围了上来,询问更详细的情况,索要宣传资料。
韩三坪和陈屿顿时忙得不可开交……
走出礼堂,bj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有了一丝暖意。
韩三坪重重地拍了拍陈屿的肩膀,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好小子!真有你的!今天要不是你,老子可就栽大了!”
陈屿笑了笑,谦逊地说:“韩哥,主要是片子本身好。我不过是把它的好说出来而已。”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韩三坪连连摆手,眼中闪烁著新的光芒,“你这一套……有学问!看来,这卖拷贝,光靠咱老粗吼两嗓子不行,得用巧劲!走,回去好好合计合计,接下来,咱们就照你这个路子来!”
初战虽不算大获全胜,但总算打开了局面。
韩三坪心头的阴霾被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混合著忐忑和兴奋的挑战感。
接下来几天两人继续发力,不厌其烦为各省代表推销牧马人,两人就像两个推销员,蹲守在中影公司,但凡看到有来自各地的发行公司代表,就主动凑上去搭訕,发烟,送剧照,不厌其烦地介绍《牧马人》。
“同志,您是东北来的?哎呀,东北老乡最热情豪爽!肯定喜欢我们这片子里这种真挚的感情!”
“您是上海的代表?上海人细腻有品味,最適合欣赏这种艺术片!”
“广东的同志?改革开放前沿,更懂这种家国选择的深刻意义!”
他那混合著川味儿的普通话和真诚得近乎莽撞的热情,让很多代表印象深刻,加上《牧马人》的剧照和故事確实有吸引力,不少人当场表示回去会重点考虑推荐。
几天下来,韩三坪嘴皮子磨薄了,带的烟也快散光了,人也累得瘦了一圈。
但收穫是喜人的。
陆续有消息反馈回来,几个大省和文化重镇都对《牧马人》表示了兴趣,预估需求量不小。
终於,在中影公司正式召开订购协调会那天,韩三坪得到了一个让他几乎要跳起来的消息:经过初步匯总,各地对《牧马人》的拷贝需求量,竟然突破了一百八十个!而且隨著口碑发酵,这个数字很可能还会增加!
之前反对最厉害的王科长找到他,脸上也带著笑:“韩主任,可以啊!没想到你们这片子这么受欢迎!看来我们都低估了。行了,回去等正式通知吧,第一批订单,至少一百五十个拷贝打底!这下你们峨眉厂可要露大脸了!”
一百五十个拷贝!总价值一百四十二玩五千,而峨眉厂可以拿走120万!
韩三坪站在中影公司门口,看著bj街上熙攘的人流和自行车,只觉得天也蓝了,风也暖了,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猛地一跺脚,压抑不住地低吼了一声:
“老弟,咱峨眉厂要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