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64章 尷尬
韩三坪那一晚几乎没合眼。
bj的春夜,乾燥的冷风颳过招待所简陋的窗欞,发出呜呜的声响,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回想起白天经歷的种种,还有那些老傢伙们的话,韩三坪只觉得脑壳疼。
领导们的意思是特事特办,可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算哪门子特事特办?
“自己卖拷贝……八千一个……盈亏自负……”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滚动。
他韩三坪在峨眉厂,乃至在四川的文化系统里,也算是个能折腾、敢闯荡的人物,可那都是在体制的框架內折腾。
拍片子,找钱,协调关係,哪怕跟人拍桌子吵架,那都是有规矩可循的。
可这直接像个跑单帮的商贩一样,兜售电影拷贝?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经验范畴,甚至触碰了他潜意识里那点属於文化人的清高。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自己得陪著笑脸,跟那些精明的省市代表们磨嘴皮子,看人脸色,討价还价——虽然这年头没啥价可讲,但人家可以选择不买啊!
尷尬,整个就是一个尷尬~
“狗日的,这是把老子往火上烤啊!”
他翻了个身,床板发出痛苦的吱呀声。
他想到了厂里等米下锅的《神州第一刀》,想到了为《牧马人》熬红了眼的编剧、导演和演员们,更想到了自己押在上面的前程和声誉。
这一步要是垮了,別说新片子,他韩三坪在峨眉厂怕是都难立足。
退缩?不可能。
老领导的话说死了,要么接,要么等。
而其他人是等是等不起的。
那股子川人特有的倔强和狠劲,在绝望的谷底反而被彻底激发出来。
他猛地坐起身,黑暗中摸索到烟盒,划亮火柴,点燃一支“大前门”。
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反而让他冷静了些。
“卖!就当老子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是死是活,卵朝天!”他恶狠狠地自言自语,菸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第二天一早,韩三坪顶著两个黑眼圈,但眼神里的颓丧已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凶悍取代。
他叫上陈屿,先去中影发行科,领到了一摞厚厚的资料——全国各省、市、自治区电影发行公司的代表名单、驻京联络地址,以及近期几个小型订片交流会的安排。
拿著那叠沉甸甸的纸,韩三坪感觉像是捧著一纸生死状。
“走,去第一个场子!”韩三坪把资料塞进那个旧的、边角已经磨破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里,对陈屿一摆头。
他的语气故作轻鬆,但是內心的紧张和担忧还是不难察觉。
订片会的地点不在气派的中影公司大楼,而是在附近一个隶属文化系统的老式礼堂里。
时间还早,礼堂里已经熙熙攘攘。
空气中瀰漫著菸草、旧桌椅和人体混合的气味。
各省市的代表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操著南腔北调的普通话,交换著香菸,閒聊著最近的新闻和片源。
这些人,大多穿著中山装或者蓝色的確良工装,年纪从三十多到五十不等,脸上带著一种长期在体制內奔波所形成的、既精明又略显疲惫的神態。
他们是真正掌握著一部电影在地方生杀大权的人,他们的口味,直接决定了《牧马人》能“跑”多远。
韩三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些,带著陈屿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
他偷偷观察著这些代表,试图从他们的言谈举止中捕捉到一丝可能对《牧马人》感兴趣的跡象,但看到的只是一张张程式化的、难以捉摸的脸。
他心里更没底了,手心都有些冒汗。
卖机器设备,他还能说说参数、讲讲效益,可卖电影?
这玩意儿太虚了,好与坏,全在人家一念之间。
会议开始,主持人简短开场后,便轮到片方介绍。
今天有好几部片子要推介,《牧马人》被安排在中间。
前面两个片子,一部是常见的工业题材宣传片,另一部是戏曲电影,代表们的反应平平,礼貌性地鼓掌,提问者也寥寥。
终於,轮到《牧马人》了。
主持人念出片名和製片单位“峨眉电影製片厂”时,台下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显然,这部“有点特殊”的片子,风声早已传开,不少人投来好奇、审视,甚至带著几分戒备的目光。
韩三坪整了整身上那件最好的灰色中山装,迈步走上台。
舞台上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有些晃眼。
他清了清嗓子,对著麦克风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略显乾涩:
“各位代表同志,大家好!我是峨眉厂的韩三坪。下面,我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厂最新摄製的故事片,《牧马人》。”
他按照惯例,开始介绍影片的背景:故事讲述了特殊年代里,一个知识分子在西北牧场劳动,並与一个四川逃荒姑娘结为夫妻,最终在后面临出国还是留下的选择中,选择了扎根祖国的故事。
“这个片子,”韩三坪努力想找出些华丽的词藻来讚美它,可搜肠刮肚,平时在厂里那股子挥洒自如的劲儿全不见了,只剩下最朴素的词汇,
“它……它好!特別好!情感特別真挚!反映了我们人民群眾在困难时期的那种……那种善良和坚韧!
许灵均和李秀芝的爱情,特別感人!
很有新意!跟我们以前看的片子都不一样!”
他翻来覆去就是“好”、“特別感人”、“有新意”这几个词,语调虽然高昂,但內容空洞乏味。
台下原本因为影片题材的特殊性而提起兴趣的代表们,听著这乾巴巴的介绍,眼神渐渐失去了光彩,有人开始低头喝茶,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甚至偷偷打起了哈欠。
一部可能蕴含深刻內涵的影片,被他说得像是在介绍一种新產品,只有功能,没有灵魂。
韩三坪自己也感觉到了台下气氛的变化,急得额头冒汗,越急越是想不出词。
他卡在那里,脸憋得通红。
他下意识地看向台下的陈屿,眼神里充满了窘迫和求助。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厂里说一不二的韩主任,更像是个在考场上忘了答案的学生。
就在这尷尬几乎要凝固的时刻,坐在前排的陈屿站了起来。
“韩哥,我来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