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48章 故事会
上海,绍兴路。
这条短而静謐的小马路,两旁梧桐掩映,散发著浓浓的文化气息。
路旁的74號,一栋不起眼的老式洋房里,却藏著一个影响亿万读者的“故事王国”。
这不是別的,正是《故事会》编辑部。
时值1979年,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別处更忙碌几分。
办公室里,老编辑丁克明正埋首於一片“稿山”之中。
他鼻樑上架著老镜,眉头习惯性地微蹙著,手里的红色钢笔时而在稿纸上划动,时而无奈地抬起,最终化为一声轻微的嘆息,將又一篇稿件放到了左边那摞“待处理”的文件堆上。
桌上的稿件堆积如山,邮寄来的牛皮纸信封几乎要淹没他的办公桌。
这景象,是《故事会》火爆程度最直观的证明。
自1974年復刊以来(那时候叫革命故事会),尤其是进入1979年后,这份薄薄的刊物就如同插上了翅膀,飞入了全国千家万户。
究其原因,是压抑了太久的全国人民,对精神文化食粮產生了一种近乎饥渴的需求。
那是一股巨大的、喷薄而出的洪流。
书籍、报刊,只要是印了字的、能看的东西,瞬间就能被抢购一空。
甚至出现了“书荒”,新华书店门口常常排起长队。
那些年在私下里疯狂传抄的《第二次握手》、《少女之心》(又名《*****》),儘管內容在当时看来颇为大胆甚至违规,却创造了难以想像的地下阅读奇蹟,足以说明当时的读者群体多么躁动。
而《故事会》,以其故事性强、雅俗共赏、价格亲民的特点,恰好满足了最广大群眾的阅读需求。
工人、农民、学生、干部……几乎人人爱看。
此外稿费相对优厚,名气又大,自然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投稿雪般飞来。
丁克明推了推眼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投稿量巨大,但质量嘛……他不由得摇了摇头,不由得一声嘆息。
大部分稿件,热情是有的,那股子急於表达的衝动,仿佛火山下涌动的岩浆,隔著纸张都能感受到。
但写作,光有热情远远不够。
有的文笔稚嫩,通篇大白话,毫无技巧可言;
有的故事生硬编造,情节漏洞百出,人物像个木偶;
还有的明显是玩票性质,想到哪儿写到哪儿。
最让丁克明哭笑不得的是,有人竟然写黄文,看得这位老编辑都怀疑人生了。
他审稿极其严格,深知《故事会》能有今天的声誉来之不易,决不能砸了招牌。
每一篇能最终印成铅字的文章,都必须经过他和同事们火眼金睛的反覆筛选。
“唉,都是好苗子,就是欠打磨啊。”他自言自语道。
这些投稿的年轻人,就像一块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空有表达的欲望,却缺乏讲好一个故事的方法和技巧。
他机械地拿起下一篇稿子。
信封是来自四川成都的,地址写得工工整整。
他抽出稿纸,標题是四个墨浓字饱的大字——《双旗镇刀客》。
“哦?武侠题材?”丁克明微微挑眉。
这类题材在当时的內地文艺界还不算主流,但民间喜爱度很高。
他抱著“看看再说”的心態读了下去。
这一读,可就放不下了。
开篇寥寥数笔,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苍凉意境扑面而来。
人物形象刻画极简极有力,一个沉默坚毅的少年“孩哥”,一个泼辣善良的少女“好妹”,一个瘸腿深藏不露的“沙里飞”,还有一个杀气腾腾的一刀仙……
故事节奏张弛有度,悬念设置扣人心弦。
尤其是最后那场决战,没有繁复的打斗描写,只用了环境烘托、旁观者的反应和极简的刀光一闪,便將气氛推向高潮,留白处韵味无穷!
“好!写得好!”
丁克明忍不住一拍桌子,嚇了旁边埋头看稿的同事一跳。
他完全被这个故事吸引住了,作者的文字老练得不像个新手,敘事乾净利落,画面感极强,有一种独特的、粗糲又凌厉的美感。
这和他之前看的那些稚嫩稿件形成了天壤之別!
“老何!老何!你快来看看这个!”丁克明也顾不上什么审稿流程了,拿著稿子就衝进了主编何成伟的办公室。
何成伟是个身材微胖、总乐呵呵的中年人,但看稿时眼光极其毒辣。
他接过稿子,先是快速瀏览,隨即速度慢了下来,表情越来越专注,最后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在品读。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何成伟抬起头,眼睛里闪著兴奋的光,连连拍著稿纸:“好傢伙!老丁,你这是挖到宝了啊!这故事!这笔力!真是难得!人物立得住,故事抓人,有嚼头!这才是老百姓爱看的好故事!”
两位老编辑因为发现一篇好稿子,像孩子一样兴奋起来。
就在他们激动地討论著《双旗镇刀客》的情节和作者“陈屿”这个陌生名字时,外间一个年轻编辑也拿著一份稿子走了进来,脸上带著疑惑和惊奇。
“丁老师,何主编,你们看这篇……怪事,投稿人也叫陈屿,地址也是成都峨眉电影製片厂。这篇叫……《少年黄飞鸿之铁马驹》。”
“又是他?”丁克明和何成伟异口同声,立刻接过稿子。
黄飞鸿?
这个名字对於內地读者来说还相当陌生,但在香港乃至整个粤语文化圈,那可是家喻户晓的武林传奇。
自1949年关德兴老爷子的第一部《黄飞鸿传》上映以来,这位岭南武术宗师已经在银幕上活跃了三十年,拍了几十部电影。
但在信息相对闭塞的內地,这绝对是个新鲜出炉的“ip”。
两人迫不及待地读起来。
这篇的风格与《双旗镇刀客》的写意苍凉不同,更加明快活泼,充满了少年人的锐气和趣味。
故事围绕铁猴子劫富济贫展开,情节紧凑,跌宕起伏,悬念一环扣一环,还有黄飞鸿他爹黄麒英和少林寺的背景,读起来令人热血沸腾,又趣味盎然。
“了不得!了不得!”何成伟嘖嘖称奇,“这个陈屿到底是什么来头?一篇西部武侠写得盪气迴肠,一篇岭南传奇写得活灵活现!
题材跨度这么大,还都写得这么精彩!这是个天才啊!”
两篇高质量的稿件出自同一人之手,这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这绝不是偶然的灵光一现,这显示出作者深厚的敘事功力和庞大的创作潜力。
事不宜迟,何成伟立刻召集编辑部开了一个紧急会议。
当两篇稿子在同事们中间传阅时,惊嘆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大家都意识到,这次可能真的发现了一个宝藏作者。
“同志们,”主编何成伟主持会议,难掩激动,“陈屿同志的这两篇来稿,大家也都看了。
我认为,在眼下1979年这个文艺开始復甦但题材仍显单一的时候,这样的作品,无论是《双旗镇刀客》独特的西部美学和侠义精神,还是《少年黄飞鸿之铁马驹》带来的新鲜题材和活泼敘事,都堪称是开风气之先!写得又好,读者肯定会喜欢!”
“我同意!质量远超一般投稿!”
“故事太精彩了,我一口气读完的!”
“这个作者潜力无限,我们必须抓住!”
討论异常热烈,最终两篇稿子以高票通过,被列入最新一期的重点刊发目录。
散会后,社长孙琦特意把何成伟和丁克明叫到办公室。
孙社长是个有远见的文化人,他敏锐地意识到,能连续写出如此高水平、多题材故事的年轻人,绝非池中之物。
“老何,老丁,”孙社长手指敲著桌面,语气郑重,“这个陈屿是个人才!我们不能仅仅满足於发表他两篇文章。
这样的人才,必须牢牢抓住,建立长期合作关係!他现在在峨眉厂?
我看,你得亲自跑一趟成都,代表我们《故事会》编辑部,去会会这位年轻人,表达我们的诚意和重视!务必把他发展成我们的核心作者!”
何成伟一听,精神大振:“社长放心!我这就去订票!这样的人才,我们《故事会》绝对不能错过!”
很快,一封加急电报从上海绍兴路74號发出,飞向成都峨眉电影製片厂。
紧接著,《故事会》主编何成伟怀揣著巨大的期望和诚意,登上了西去的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