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46章 惜別
山丹军马场最重要的戏份终於拍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剧组的气氛都为之一松。
没有刻意的庆功会,也没有冗长的总结,大家默契地各自散去,收拾那些陪伴了他们许久的行装器材。
帐篷要拆,灯光设备要装箱,胶片要仔细归置。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合了疲惫、成就感和淡淡离愁的复杂情绪。
其他人还好,第一次出来拍戏的朱琳却有些捨不得,她太喜欢骑这里的马了。
然而,有韩三坪这么个热络人在,想静悄悄地离开这片热情的土地,那是不可能的~
果然,天色刚擦黑,老村长就带著一群牧民,牵著马,提著东西,浩浩荡荡地来了。
牧民们带来了自家酿的青稞酒、马奶酒,扛来了整只刚宰杀、收拾得乾乾净净的肥羊,还有大块的氂牛肉乾、奶疙瘩。
不等剧组的人推辞,空地中央的篝火已经“噼里啪啦”地燃了起来,冲天的火光瞬间驱散了草原夜间的寒意,也照亮了一张张质朴而热情的笑脸。
“你们给我们这儿留下了电影,留下了故事,我们没啥好东西,就请你们吃顿肉,喝碗酒,暖和暖和!”
老村长握著陆晓雅和韩三坪的手,话语简单,却情真意切。
得~
这下子,什么离愁別绪都先靠边站了。
盛情难却,更何况是这般真诚的款待。
工作人员们迅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纷纷围拢过来。
篝火上架起了烤全羊,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诱人的“滋滋”声,香气隨风飘出老远。
大碗的酒倒上了,不管是白的还是奶白的,都透著豪爽劲儿。
陈屿端著碗青稞酒,看著眼前这景象,不由得感慨:
这少数民族和汉人喝醉了酒,状態真是不一样。
人家是载歌载舞,用艺术表达快乐;
我们呢,多半是勾肩搭背,脸红脖子粗地开始吹牛比——“想当年我……”“不是跟你吹……”。
他咂摸了一口碗里略显浑浊却醇厚甘冽的酒液,心里暗笑。
不服不行,这艺术细胞和表达方式,大概是刻在基因里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虽然主要是肉),气氛彻底热烈起来。
酒精像是最好的润滑剂,让语言不通的隔阂消失了,只剩下笑容和比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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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牧民们率先围成圈子,手拉著手,脚步踢踏,唱起了悠扬而节奏感极强的民歌。
那歌声高亢嘹亮,穿透寒冷的夜空,与篝火、星辰交相辉映,带著一种原始而动人的力量。
脚步整齐划一,踩在地上发出沉闷而欢快的响声,圈子在转动,笑容在每一个人的脸上绽放。
这热烈的情绪迅速传染了整个剧组。
陆晓雅导演显然被这纯粹的快乐打动了,她笑著被老村长拉进了舞圈,虽然脚步生疏,跟不上复杂的节奏,但跟著转圈、跺脚,也笑得像个孩子。
韩三坪更是如鱼得水,早就一手拉著一个黝黑的牧民小伙子,一边大声学著调子(儘管完全不在调上),一边努力模仿著步伐。
那场面,滑稽又真诚,引得周围人大笑。
朱琳喝了几口酒,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草原上的星星。
她看著热闹的舞圈,又瞥见旁边端著酒碗微笑旁观、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加入的陈屿,眼珠一转,几步就蹦了过来。
“陈老师!別光看著啊!一起来!”朱琳的声音带著酒后的兴奋和特有的清脆。
陈屿连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朱琳同志,这个我真不会,完全不会!我肢体不协调,上去就是给大家添笑料的。”
陈老师又是一键三连,不过朱琳很明显不吃这一套。
“怕什么!又不要你考试!”朱琳不由分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不会我教你!很简单,就是跟著走,跟著跳!你看陆导不也跳得挺好?”
“我那叫跳得好?陆导那是给面子……”陈屿还想挣扎。
朱琳把脸一板,故意做出凶巴巴的样子,挥了挥小拳头:“陈屿同志!我命令你,现在,立刻,加入革命队伍!你不跳……你不跳我就揍你!”
说完自己先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陈屿被她这半威胁半耍赖的劲儿弄得哭笑不得,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工作人员也跟著起鬨:
“陈老师,上啊!”
“別怂啊陈老师!”
“人家姑娘都这么主动了,陈老师你真怂~”
酒精和这火热的气氛到底还是上了头,陈屿把心一横,碗里剩的酒一口闷了,把碗一放:“跳就跳!谁怕谁!大不了同手同脚!”
他被朱琳欢快地拉进了舞圈。
一开始果然手脚僵硬,差点把自己绊倒,引得朱琳和旁边的人哈哈大笑。
“哎呀,左脚!不对,先抬这个!跟著我!”
但很快,在朱琳耐心的带领下,在周围热烈节奏的裹挟下,陈屿渐渐放开了。
他发现自己虽然依旧跳得毫无章法,但还是快乐得到处转圈圈。
跟著大伙一起转圈、跺脚、吶喊,那种单纯的、释放的快乐,是前所未有的。
之前的他觉得加入这种活动有点傻,有点尷尬,完全是旁观者的心態。
可现在,置身其中,篝火烤得身上暖洋洋,酒精让血液流速加快。
耳边是震天的歌声和笑声,手里拉著的是同事和牧民朋友温暖的手,看著身边朱琳因为运动和兴奋而越发娇艷动人的脸庞,他自己也仿佛被点燃了。
一种躁动的、欢腾的情绪从心底里涌上来,驱散了所有矜持和顾虑。
他跟著大声笑,胡乱地跳,感觉好极了!
朱琳显然跳得格外开心,她本身就有些舞蹈功底,身体协调性好,几个优美的旋转动作信手拈来,裙摆飞扬,笑容灿烂,在火光照映下,美得如同草原上的精灵。
她的即兴表演贏得了牧民们阵阵喝彩和更响亮的口哨声、掌声。
这一夜,篝火燃了很久,歌声飘了很远,酒喝了很多,舞跳得尽兴。
所有的疲惫、压力,都在这热烈的狂欢中消散殆尽。
……
狂欢的尽头是寂静。
第二天清晨,草原上覆盖著一层薄薄的白霜,空气清冷而乾净。
宿醉未醒的人们揉著额头开始最后的整理。
车队已经准备好,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牧民们又一次来了,这次是真正来送別的。
他们默默地帮著搬最后一点东西,然后围在车队旁边。
没有太多话语,只是那双双眼睛里盛满的不舍,比昨晚的任何一碗酒都更醉人。
“以后还来啊!”
“电影放了一定要告诉我们!”
“一路平安!”
陆晓雅、韩三坪挨个和牧民们握手、道別,尤其是和老村长,更是拥抱了一下。
几个感情丰富的女工作人员已经忍不住开始抹眼泪,就连一些糙汉子爷们儿,眼眶也有些发红。
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给他们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
陈屿看著这感人至深的场面,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正在和牧民话別的韩三坪身边:“韩哥,咱们剧组带相机了吗?拍戏用的之外,有没有能拍照片的?”
韩三坪愣了一下,隨即一拍脑袋:“有!有一个海鸥牌的呢!想著偶尔拍点工作照啥的!你小子提醒我了!”他立刻招呼人去找。
相机很快拿来了,还挺新。
陈屿接过相机,像找到了新玩具的孩子,大声招呼著:“来来来!大家別光站著!合影!合影留念!”
这一嗓子瞬间激活了有些伤感的气氛。
对啊,得留下点念想!
剧组人员和牧民们立刻自然地匯聚在一起,以草原、远山和即將拆完的营地废墟为背景,挤挤攘攘地站了好几排。
陈屿指挥著,让韩三坪和陆晓雅、老村长站在最中间。
“看这里!笑一笑!好嘞!”陈屿按下快门,將这珍贵的大团圆瞬间定格。
大合影拍完,人群渐渐散开,准备最后的告別。
陈屿却意犹未尽,又举起相机喊道:“等等!导演!韩哥!还有几位主演,咱们自己人再单独拍几张!留个纪念!”
陆晓雅笑著摇摇头,第一个站出来,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髮,站在空旷的草地上,背后是苍茫的天地,她露出了一个疲惫却满足的微笑。“咔嚓!”
韩三坪更放得开,搂著旁边欧阳奋强的肩膀,做出一个豪气干云的姿势,笑得见牙不见眼。
“咔嚓!”
欧阳奋强和李萍也分別拍下了属於自己的瞬间,或靦腆,或文静。
最后,陈屿的目光找到了朱琳。
她正和几个牧民姑娘话別,眼睛还有些红红的。
听到喊她,她转过身走来。
她身上裹著那件剧组统一的、略显臃肿的军绿色大衣,但即便如此,也掩不住她清丽的气质。
她那一头中长的头髮没有像戏里那样编起来,而是自然地披散著,被草原上的寒风吹拂,微微飘动。
清晨的光线柔和而清澈,天空竟开始零星地飘下细小的雪粒,像是上天送別的礼物。
她走到陈屿指定的位置,转过身,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离別的淡淡忧伤,有完成工作的如释重负,有对这段经歷的珍惜,还有她天生自带的明媚与温暖。
雪轻柔地落在她的发梢、肩头,背景是辽阔而寂寥的冬日草原。
寒风拂起她的髮丝,她抬手轻轻拢了一下,笑容在白雪的映衬下,愈发显得纯净而动人,仿佛凝聚了这片土地所有的灵秀。
陈屿透过取景框看著这一幕,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稳稳地握住相机,调整焦距,將这幅画面完美地框进取景器中央。
“朱琳,看这儿——笑一个!”
朱琳很配合地对著镜头,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明媚的笑容,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咔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为她而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