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1979 作者:佚名
第25章 庆奶与陈冲
刘小庆是踩著风火轮来的。
人还没见著,那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就先撞开了创作室的门,带著一股子不服输的利落劲儿。
她的人生哲学是不放过每一个机会。
有条件要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过去这叫有上进心,后来叫不顾一切往上爬。
在整个80一代的女演员中,论意志之顽强,论成名之决心,无人能出其右。
她出生於重庆,之后考上川省音乐学院附中,十五岁就被分配到宣汉农场。
农场艰苦的生活並没有让她躺平,她也没自暴自弃,反而认真刻苦。
就这样过了六七年,终於在21岁的时候等来机会,成了成都军区话剧团一名演员,之后参演电影,一路咬牙过来,相当不容易。
这次的情况也差不多,虽然庆奶人在bj,但不知道从哪听说峨眉厂有新电影,二话不说就直接来了。
这会庆奶还是很年轻,人也很漂亮的,就是气质上略微强势了些。
“陆导!韩导!抱歉抱歉,团里任务重,刚结束我就紧赶慢赶过来了!还是老家的空气好啊~”
刘小庆先嘆息一声,暗示自己也是成都滴~
她穿著一件时兴的红色夹克衫,头髮烫著捲儿,脸上冒著细密的汗珠,眼神亮得灼人,整个人像一团行走的火,瞬间就把刚才潘虹留下的那种略带压抑的精英气场给烧了个乾净。
这就是刘小庆,永远充满斗志,仿佛世界上就没有她拿不下的角色,过不去的坎儿。
她的人生信条简单直接:看见机会就得扑上去,然后死死咬住不鬆口。
“刘同志辛苦了,先歇歇,喝口水。”
陆晓雅笑著招呼她,心里却暗自嘀咕,这气场,好像又走向另一个极端了。
“不辛苦!为艺术服务嘛!”刘小庆接过水杯,也没真喝,眼神已经黏在了桌上的剧本,
“陆导,韩导,不瞒您二位,我一接到信儿,就把本子反覆琢磨了好几遍!
这个李秀芝,我觉得特別有戏!
她逃荒,坚韧!认准了老许,就一根筋跟他过!这劲儿,我特別喜欢!”
陈屿脸上姨妈笑,喜欢是喜欢,但跟你也不一样好吧~
韩三坪笑著点头:“刘同志有这份心,很难得。那……咱们试试?”
“就等您这句话了!”
刘小庆放下杯子,一抹嘴,瞬间就进入了状態。
她试的是李秀芝初到牧场,捧著破碗吃乡亲们接济的饭那场戏。
只见她眼神先是茫然地四下看了看,像是在观察这个陌生的、决定她命运的地方,然后低下头,看著手里的碗,喉头动了动,像是饿极了,但又带著一种难言的羞耻。
她猛地扒拉了两口饭,咀嚼得很快,很用力,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仿佛要把所有的苦难和委屈都就著这口饭生生咽下去!
吃完了,她一抹嘴,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憋出了一层水光,但硬是没掉下来,反而透出一股“我一定要活下去”的狠劲儿。
表演完毕,现场静了一瞬,隨即响起掌声。
“好!”韩三坪率先开口,“情绪饱满,层次分明!刘同志这演技,確实没得说!”
刘小庆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看向陆晓雅和陈屿。
陆晓雅也点头,不吝讚美:“刘同志对角色的理解很深刻,表现力非常强。”
不过更多的话陆晓雅没说,在场的明白人已经反应过来。
刘小庆的演技没问题,但她演的李秀芝是有问题的。
这时候的李秀芝,更多的可能是一种懵懂的、认命的疲惫,她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出来,找到一口饭吃。
在表演上,首先是『活下来了』的恍惚,那种狼吞虎咽更像是生理本能,而不是带著这么强烈的、外露的情绪决心。
庆奶的表演,一如其人,有点用力过度。
这种感觉,像是生產队的女队长,下一刻就要站起来號召大家搞生產。
不过考虑到都是老乡,搞不好哪天人家又调回来了,陆晓雅看破没说破。
陈屿在一旁默默点头。
庆奶的演技没毛病,甚至堪称优秀,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她太想表现好了,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设计的“戏剧张力”,恨不得把“我在演戏”、“我演得多好”写在脸上。
李秀芝这个角色,恰恰不需要这种“演”的痕跡,她需要的是褪去所有表演技巧后的质朴和本能。
刘小庆演出了“狠”,但李秀芝更需要的是“韧”。
这看似很像,实则完全不同嘛~
刘小庆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但她显然不打算放弃,立刻道:“陆导您的意思我明白!我可以收著点再试一段,比如新婚夜那段?我觉得那里……”
“不用了不用了,”陆晓雅温和但坚定地打断她,“刘同志你的能力我们都看到了,非常出色!这个角色我们需要再综合考量一下,今天辛苦你了,非常感谢!”
送走略显不甘但依旧斗志昂扬的刘小庆,屋里三人相视苦笑。
“这是个角儿啊,”韩三坪感慨,“將来必成大器。就是这劲儿……太冲了,李秀芝这小身板,怕是扛不住她这么演。”
陈屿补了一句:“她不是来成为李秀芝的,她是来征服李秀芝这个角色的。”
陆晓雅嘆口气:“备选吧。看看下一个。”
下一个是陈冲。
和陈冲一起进来的,还有一阵淡淡的、不同於雪膏的香味儿,和一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
她穿著剪裁得体的卡其色风衣,围巾鬆鬆地搭著,头髮打理得一丝不苟。
跟庆奶不同,陈冲这会已经出名了,再加上《小》即將上映,人家自然是不一样的。
儘管此时还没出国,但是国际视野已经有了~
她的气质和几年前那个稚嫩的“亚妹”已然不同,多了几分见识过更大世界后的淡然。
或者说,是一种隱约的骄傲。
到了后来,这点骄傲也不隱约了,直接说出来又何妨?
“陆导,韩导,你们好。”她微笑著打招呼,礼貌周全,但总让人觉得隔了一层。
她的普通话里甚至带上了点不太明显的、模仿来的港台腔调,听起来有点怪怪的。
“陈冲同志,感谢你能来。”陆晓雅请她坐下。
“应该的,听说峨眉厂有好本子,我也想来学习一下。”她话说的很客气,但眼神扫过简陋的创作室时,那细微的打量没能完全掩饰住。
寒暄几句,进入正题。
陈冲试的是李秀芝和许灵均初步建立感情后,一起打理小家的片段。
她表演得很流畅,台词一字不差,表情该微笑时微笑,该低头时低头,技术上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就是……没感情~
这么说不准確,人不会没感情,只是感情不会放在同一个地方。
如果陈屿记得不错的话,这老姐应该很快要去心心念的美国了,这会能有感情才怪。
她的眼神是空的,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演劳动,手上比划著名动作,但你看不出她对这新生活的珍惜和喜悦;
演和“丈夫”的互动,也缺乏那种微妙的、渐生的情愫。
就像她自己说的,像是来“学习一下”,或者顺道来成都“玩了一圈”。
这是体验生活,而不是来爭取一个渴望的角色。
表演结束,她自己似乎也不太在意结果,只是礼貌地等著点评。
“很好,陈冲同志的基本功非常扎实。”陆晓雅先肯定了优点,然后委婉地说,“只是感觉……对角色的投入度上,可能还需要再揣摩一下。”
陈冲笑了笑,似乎並不意外:“这个角色確实和我最近想尝试的一些类型不太一样。谢谢导演指导,我明白了。”
她起身,告辞,优雅地离开,仿佛只是路过进来喝了一杯茶。
门关上,韩三坪挠了挠头:“这……这哪是来试镜的,像是来视察工作的。心气高了,怕是瞧不上咱们这土疙瘩里的戏了。”
陈屿也笑:“她可能更想去拍那种……更『洋气』的电影吧。”
他心里想,这位的未来,確实也不在这片黄土高原上。
不过老了又忽然怀念起故国故乡,拼命回来发展。
此处先略几千字~
“pass~”陆晓雅飆了句英语,乾脆地下了结论。
接连两位重量级选手的试镜都未能达到理想效果,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嘰嘰喳喳的说话声,像是飞进来两只快乐的小鸟。
“报告!陆导,我们是舟山群岛战士歌舞团的周洁!”
“我是浙江崑剧团的何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