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和海风一起涌入餐厅。
    艾尔森放下最后一勺燕麦粥，將银质餐具轻轻搁在瓷盘边缘。
    他望向窗外，雨后初晴的天空澄澈如洗，是个视察农田的好日子。
    自从西莉亚走后，艾尔森的伙食质量下降了不少，每天吃饭的时候也安静了不少，没有人问来问去。
    “凯特琳。”艾尔森轻呼唤，“准备一下，我们去麦地看看。”
    “已经准备好了，大人。”女僕凯特琳站在门边，穿上了遮挡阳光，也便於在泥土地里行动的短裙。
    凯特琳跟隨艾尔森十个月了，深知领主对这片土地的热爱。
    晨风带著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昨天一场雨让这片领地上的植物们又获得了不少的水分。
    艾尔森穿上了便於在泥土里行走的长筒靴，靴子的皮子被紧紧绑在小腿位置，方便將靴子从深陷的泥土里用力拔出来。
    不知不觉，来到这片领地已经十个月了。
    四月份种下的麦子，差不多也快到了成熟的时候。
    麦子成熟依旧还有些距离，儘管艾尔森早已经急不可耐，可终归清楚农作物的生长时间。
    除非是下了一整天的雨，不然艾尔森每天都会来麦田这里看看。
    幸好没有那种连续的暴雨，那样麦子肯定会受损严重。
    所以艾尔森是每天都会过来一趟，两百多天不间断的护理著这片麦地。
    “昨天的雨来得正是时候。”艾尔森深吸一口气，“省去了我们这周灌溉的人力和时间。”
    凯特琳轻声道：“是的，主人。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已经將节省下来的人力调去收拾山坡上的田地。”
    麦田在微风中起伏，沉甸甸的麦穗低垂，预示著丰收的到来。
    艾尔森走进田间，轻轻托起一束麦穗，饱满的麦粒几乎要撑破外壳。
    “还有一个月。”
    艾尔森轻轻的说著，在心中祈祷著最后一个月能安然度过，风调雨顺。
    农业时代已经持续上千年了，各种文献和记录都清楚的告诉世人这个世界的规律。
    艾尔森和这个世界的贵族领主都清楚，什么是“正常”。
    十年里，两年丰年，三年歉收绝收的灾年，五年平平稳稳的平年。
    这就是正常。
    五分之一的概率，是贵族们总结出来的人生经验，也是含金量非常高的真实数据。
    贵族们在很多地方都虚偽，但流传下来的农业和管理经验，都是用生命总结出来的血泪经验。
    不奢望风调雨顺的丰年，只祈求是吃点苦头就能熬过去的平年。
    歉收和绝收，基本上是损失四分之一起步，严重的不光土地绝收，领地也会遭受长期破坏。
    艾尔森对自己的领地非常熟悉，但仅仅局限在一百亩麦田里。
    一百亩麦田已经很大了，它们牵制了艾尔森的绝大部分精力，每天在麦田附近逛一圈就要两三个小时。
    当艾尔森检查完小麦要去山坡梯田那里检查葡萄时，目光忽然被远处的一片绿色吸引。
    那是曾经被海水倒灌毁坏的几千亩土地，去年的海啸让那片沃土变成了盐碱地，再也种不出庄稼。
    艾尔森眯起眼睛，大步向那片荒地走去。
    女僕凯特琳和咔噠见状，迅速跟上了这位少年人的脚步。
    少年的脚步沉稳而迅速，当有了一个准確目標时，他的脚步就异常的迅速。
    艾尔森的脚步越来越快，当他终於站在这片曾经的荒地上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
    一簇簇红色的小草在盐碱地上冒出了一指头长的嫩苗，这些树苗肉乎乎的，看起来像是野菜，也像是珊瑚。
    在这些绿色珊瑚数百米外，还有一些红色的同类。
    昨夜的降雨，让大地恢復了些许的生机，也让这些耐盐碱的作物开始生长发育。
    “盐地碱蓬。”艾尔森说出了这种灌木作物的名称。
    与牧豆荆棘不同，这种耐盐碱的作物更像是野菜。
    两者都是盐碱地里的先锋作物，盐地碱蓬更矮小一些，对水分的需求也比牧豆荆棘大一些。
    生长环境和作用方面，也各有千秋。
    对於短期內快速覆盖地表、降低土壤表层盐分、改善土壤结构的目標，盐地碱蓬是更优秀的选择。
    盐地碱蓬优点：生长速度更快，更容易形成群落覆盖地表，一年生草本植物，耐涝耐积水。
    对於长期、根本性地改良土壤盐碱，尤其是降低深层土壤盐分和改善水文，牧豆荆棘的表现更为强大和持久。
    牧豆荆棘优点：耐盐排盐能力更强，肥沃土壤，能深入土壤下方吸收盐水排盐，增加土壤有机质，为其余植物创造生存空间。
    两者各有各的优势，牧豆荆棘的缺点是生长速度慢，发育速度慢，像是一个擅长负重前行的长者，幼株反而没有盐地碱蓬耐盐。
    盐地碱蓬的缺点是没后期，后期没啥用，竞爭不过其余作物，但这也是优点。
    盐地碱蓬是草，牧豆荆棘是木，先草后木的打法更適合这片被海水破坏的农田。
    作为草的盐地碱蓬髮芽快，生长周期短，当盐分被吸收后，通过收割它能带走一部分盐分，为土壤初步“减负”。
    配合排水系统的洗盐，能迅速降低农田里的盐分，也能保持一定的土壤。
    当通过盐地碱蓬使土壤条件得到初步改善后，牧豆荆棘的幼苗更容易存活。
    一旦成活，它的深根系和固氮能力將开始发挥长效的、根本性的改良作用。
    只需要一两年，牧豆荆棘就能发挥出最后的作用，顺利扶持小麦上位。
    正常情况下，这些牧豆荆棘是竞爭不过小麦的，不需要怎么治理就会被小麦们驱逐。
    盐地碱蓬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会根据盐分改变自己的顏色。
    青绿色代表含盐量不高，红色代表高。
    这种顏色变化能够作为提示器，进行一个简单直接明显的预告。
    一旦遇到了青色的盐地碱蓬，就代表可以种植新的作物了。
    艾尔森站起身，重新巡视这片领地，通过脚步来丈量土地，重新划分出重灾区和可恢復区。
    在小麦生长的两百多天里，领地里的村民不光是过来照顾小麦，也会照顾那些牧豆荆棘。
    再或者是按照领主的吩咐，去挖排水渠，製造能够保护土壤和种子的田垄。
    雨季的时候主要利用降雨进行洗盐，如今已经不是雨水充沛的雨季，而是最適合小麦快速发育的收穫季。
    今年种植的一百亩土地主要还是种子只够这些，等有了足够的种子后，可以扩大到一千多亩。
    艾尔森看著自己的数千亩麦地，儘管只有极小的一百亩在种植麦子，但是明年这里会更加忙碌。
    除了小麦的扩增之外，还会在一些缓衝地带种植大麦。
    大麦的耐盐程度比小麦略强，然后是向日葵，再然后才是小麦。
    大麦可以作为村民的主食，牧豆荆棘的產量太差了，只適合作为救荒作物。
    向日葵可以榨油，也可以当零食提供油脂脂肪，產量也不错，缺点是不如小麦管饱，也不如小麦稳定有个保底，经常绝收。
    在五分之一的概率面前，所有人都更倾向於稳定。
    小麦哪怕是土壤和灌溉不好，也不至於绝收。
    即使是这片领地，最后也还是收了点麦子的，不然连种子都没有。
    当艾尔森对领地的发展进行调整，也对即將到来的收穫季进行准备时，西莉亚也乘船到达了大尾巴郡，並得到了自己祖母的会见。
    这里是荆棘谷，从领地的名字就可以感觉出这里的贫瘠程度。
    西莉亚从外面的庄园和土地经过时，就已经大致对领地的財產有了一个预估。
    不过西莉亚此时的注意力，还在对面的子爵身上。
    会客室瀰漫著陈旧木料与乾燥花混合的香气，一如女主人玛丽莎子爵夫人给人的感觉——雍容，典雅，却带著岁月沉淀下的精明与锐利。
    面对这位白髮苍苍的女贵族，身为贵族的西莉亚端坐在华丽的锦缎扶手椅中，脊背挺得笔直，努力维持著贵族寡妇的体面与镇定。
    她的祖母，玛丽莎子爵夫人，慢条斯理地品著红茶，目光偶尔掠过桌子上放著的完整小麦植株。
    这是西莉亚的敲门砖，也是玛丽莎愿意招待西莉亚的主因。
    “祖母，”西莉亚知道沉默对自己不利，她深吸一口气，打破了寧静，“这次冒昧前来，除了探望您，更是代表艾尔森男爵，希望能与荆棘谷达成一项互利的约定。”
    “哦？”玛丽莎放下茶杯，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疏离，“我只是知道有个龙根家族的小子在小尾巴郡继承了一万亩农田，成为龙尾郡最小的领主，他有何事需要我这老婆子帮忙？”
    外界对小尾巴郡缺乏关注，也没有心思去知道白沙镇的情况。
    艾尔森此时声名不显。
    但那是之前！
    西莉亚露出自信的微笑，目光看向自己带来的麦子。
    这是艾尔森的底气，也是西莉亚的自信的底气！
    “这是艾尔森领地今年即將收穫的新麦，”西莉亚將植株轻轻推向祖母的方向，声音清晰而稳定，“您请看这麦穗的长度，这麦粒的饱满度。经过初步估算，其亩產至少比普通品种高出一倍以上。”
    “確实……不同凡响。”玛丽莎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西莉亚捕捉到了那细微的语气变化，“艾尔森男爵找到了不错的种子。”
    “不是种子，祖母，”西莉亚早已经从艾尔森那里得知了真诚的必要性，“是土地、气候与精心管理的共同成果。”
    “男爵大人投入了巨大心血。然而，您知道的，白沙镇之前遇到了麻烦，我们面临暂时的困难。”她顿了顿，迎上祖母审视的目光，“所以，我代表男爵，希望能向荆棘谷借调一批粮食，在明年粮食收穫后，我们愿意陆续偿还所有借来的麦子，以及额外的一倍麦子！”
    玛丽莎缓缓放下麦穗，身体靠回椅背，重新端起了茶杯。
    西莉亚知道，这是在做决定。
    “西莉亚，我的孩子，”她语气带著一丝长辈的关切，“荆棘谷的粮仓也並非无限充盈，供养著眾多人口。借粮並非小事。况且，粮食有价，而有些东西……无价。”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金黄夺目的麦穗上，意思再明显不过。
    西莉亚知道祖母会覬覦这高產小麦，她努力保持微笑：“祖母的意思是？”
    “仅仅是金钱的回报，似乎……缺乏一些长远的眼光。”玛丽莎轻轻吹开茶沫，“我相信罗伯特领地的困难是暂时的，而这高產小麦带来的收益，却是长久的。既然我们是一家人，何不建立更稳固的联结？比如，这批小麦的种子……”
    西莉亚没有半点意外，换成是自己，也会更在意这些高產小麦的种子！
    “如果您喜欢这些小麦的种子，当然可以提供这些种子来获得您的资助，不过我需要向您真诚的，认真的说明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玛丽莎注视著这个早已经没有印象的孙女，就连她什么时候成为白沙镇男爵女管家的事情也不知道。
    “祖母，”西莉亚的声音依旧柔和，但带上了坚定的底色，“这麦种是男爵培育出来的粮种，相比起这些珍贵的种子，艾尔森男爵更愿意分享技术，向您和龙尾州的贵族说明这些种子的培育方式。”
    “我首先来找您，就是希望维繫这份亲情与友谊，並表达我们的诚信。”
    亲情与友谊，那些东西在贵族的嘴巴里像是一个笑话。
    可又有谁真的不在乎呢？
    玛丽莎思考著，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思索，又看向西莉亚。
    想法总归是想法，玛丽莎需要解释。
    “罗伯特男爵为何愿意分享这种技术？他难道不清楚这些种子的价值？”
    玛丽莎觉得不会，就算那个龙根家族的领主是一个笨蛋，眼前这个自己的后裔也不会是一条笨狗。
    西莉亚微笑道：“是为了提高所有贵族的粮食產量，如果整个巨龙王国的贵族都能稍微提高土地上的小麦產量，就会有更多的粮食可以交换与接济。”
    “对我的主人，艾尔森罗伯特男爵来说，白沙镇的情况有些困难，至少五年內无法正常產出。”
    “所以在提升自己，努力经营领地的同时，艾尔森大人也希望周围的领主能多点余粮接济白沙镇。”
    “因此，艾尔森大人委託我前来拜见祖母您，希望祖母和龙尾州议会能够对白沙镇进行援助，重视一位拥有贵族精神的贵族领主。”
    玛丽莎皱起眉头，对那位拥有贵族精神的绅士贵族產生了强烈的好奇，以及不少的好感。
    “好，我同意借粮，但是必须要在收粮之后。”
    玛丽莎今年遇到了风调雨顺的丰年，领地里有一定的多余粮食，拿出去投资也是最佳的选择。
    但没有交“公粮”之前，一切都不好说。
    西莉亚清楚自己祖母的顾虑，点头说：“我希望能与龙尾伯爵会面，寻求援助。”
    伯爵是玛丽莎子爵的上级，不过並非只有一个伯爵。
    “你需要多少粮食？”
    “九十吨，以及装载粮食船和奴隶。”
    西莉亚给了肯定的回答。
    玛丽莎思索著这个数字，確定大概是多少亩地的產出。
    西莉亚轻声说：“如果播种1粒种子收穫3粒的土地，大概需要5000亩土地的產出，如果是种1收6，大概是2500亩。”
    “如果是桌子上这种种1收30的，只需要五百亩。”
    玛丽莎只觉得瞬间一阵惊悚，不可置信的看著面前的女人。
    西莉亚看到了玛丽莎那仿佛是失禁一般的表情，脸上依旧保持著淡淡的微笑。
    “祖母，这种高產出无法普及，需要巨大的人力物力和技术灌溉，但是把种子提升到一比五，一比十，还是很有希望的。”
    “只有將技术提升上去，我们才能吃饱饭，到时候巨龙不再是威胁我们的恐怖存在，而是为我们赐福的神明。”
    “只需要一些粮食而已。”
    “当然，这一切都要建立在技术上。”
    玛丽莎听著西莉亚的转述，心情逐渐平復下来，但是內心早已经把西莉亚的那些话记在了心里。
    “我同意借粮，也愿意为艾尔森大人赠送一千位兽族奴隶和五艘运粮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