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修 作者:佚名
第95章 卒子过河只许进,两座山头如何择
第95章 卒子过河只许进,两座山头如何择
开春发岁,日出悠悠。
朗朗天光照得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观澜峰山脚下,早已乌泱泱聚著好些人。每年增补內峰席位之时,总有大批凡役赶来围观,目送昔日“同僚”踏上青云路。
或是將其当作一份期许,又或是藉此激发心底的奋发之念,用以自勉,只盼有朝一日自个儿也能鱼跃龙门,躋身內峰弟子之列。
“姜师弟来得虽晚,气势倒是最足!想来是成竹在胸!”
“那是自然!练气六重的外门凡役,百年难遇一个!”
“就是不知他会拜入哪座峰头。你猜是观缘峰,亦或者观阳峰?”
“不好选哪,隋长老和掌门,谁都不好得罪!”
“只能说他运气不巧,往年掌门未归,入了观缘峰也无人说什么。如今嘛,却难讲了————”
议论声中,观澜峰顶那片平整如削的宽坪上,已然云集著不少內峰弟子。
他们神態閒適地凭栏俯瞰,目力穿透弥盖山间的浮云冷雾,注视下方渺小如蚁的凡役们。
於山脚下的凡役而言,踏上通往观澜峰的青云路,乃是翻身改命的大好机会;
但在直接被拔擢入內峰的一眾弟子看来,不过是拿来取乐怡情的节自罢了。
个中缘由再简单不过。
靠著外门执役推荐,增补席位挤进来的“凡役”,往后多半难有什么大的修道成就,哪怕出身乡族嫡系也是如此。
真正天资卓绝,门路过硬的“修道种子”,压根无需这一道坎。
就拿祝衡许族的许阎许师兄来说,其人乃业国公卿之后,五岁被送到族学传授练气法诀,养脉秘要。
十岁便以五品灵物为引,开了中上脉象,进而受到各座法脉的留意瞩目。
十四岁就是练气三重,让隋长老亲自带回观缘峰悉心栽培。
黄丰韩族的韩隶,经歷也相差无几。
只不过他拜入的是传功院徐长老门下,同样一路顺风顺水。
故而。
观澜峰的青云路,本就是为那些出身不够、家世不足、根基不厚者所设。
哪怕他们侥倖踏入內峰,修为亦会渐渐被拉开,最终不过沦为那些拔尖出眾的师兄师姐们,其身边听候差遣的跟班罢了。
宽坪一角,案几罗列,香炉裊裊,瓜果灵茶一应俱全。
许阎盘坐在蒲团上,目光沉沉地扫过半山腰。
此时,几位成功通过青云路,爭得增补席位的凡役,刚从启功院出来,换上了內峰弟子专属的水火袍。
他们个个满面喜色,或是踌躇满志,或是难掩激动,仿佛已然踏上了康庄大道。
“自以为鱼跃龙门,殊不知这才是从头修道的第一步。”
许阎收回视线,看向身侧的韩隶,缓缓开口:“韩师弟,你对那位姜师弟,如何看待?”
韩隶拱手回道:“姜师弟称得上少年英杰,修道人材也。”
许阎似是来了兴致,笑问道:“哦?韩师弟竟给出这般高的评价。”
韩隶手掌按膝,由衷感慨道:“我道治世百万之年,已非初时光景。各座法脉林立,背后脉络复杂,便是门字头中,弟子多从上等乡族而出。
姜师弟他草芥寒微的出身,只凭外门执役提拔青眼,就能走到这一地步,实属不易了。”
许阎頷首赞同:“確是这么回事。韩师弟如此欣赏,可有把姜师弟带到传功院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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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隶面色微变,听出其中试探之意。
眼下正值掌门重归,观阳与观缘两座山头对峙的紧要关头。
他怎敢贸然掺和这浑水?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平白遭罪。
“姜师弟这般不俗的资质,入传功院怕是有些屈才。我有耳闻培养他的外门执役杨峋,乃隋长老的旧人,按情按理,姜师弟理当拜入观缘峰。”
许阎手指轻叩案几,摇头道:“掌门归来那日,便被姜师弟称量气力时的声势惊动,早已派人问过底细。
他已在观阳峰掛了號,观缘峰又怎会做那夺人所爱的事?”
韩隶默然不言,眼底升起一丝同情。
姜师弟才刚踏入內峰,尚未摸清门中深浅,就要被迫在隋长老与掌门之间做出选择,无论选哪一方,都要得罪另一方。
往后可还怎么上进,怎么站稳脚跟?
恐怕要沉寂许久,蹉跎岁月了。
“下修之路,果然步步如履薄冰,时时胆战心惊。
稍不留神,便会沦为上修手中的棋子,拿去作博弈之用。
正如卒子过河,有进无退,半点不由己。”
韩隶嘆息一声,山风倏地卷过案几,吹散香炉氤氳烟云,带来几分冷寒之意。
他望著半山腰那条陡峭崎嶇的青云路,心中暗忖:“小小卒子,夹在观阳与观缘两座山头之间。
姜师弟接下来的修道途,便如千仞危崖悬孤绳,难走到极点了。”
观缘峰顶,府邸中。
隋流舒按著往日习惯,手持饵料,静立在鱼池之畔。
池中游弋的,是特意从鸿水千里迢迢运来的“玲瓏宝鱼”。
此鱼习性娇贵,需得活水灵泉滋养,再以特製饵药餵养,方能长久存活。
每逢天降雨露,一尾尾宝鱼便会浮出水面,吐出缕缕细长烟气,烟气匯聚成云,演化清浊交替之象,堪称一大奇景。
“你看重的那个后生,今日该登青云路了,怎的不去瞧瞧?”
隋流舒信手洒出饵药,粒粒清香引得宝鱼爭相抢食,搅弄池水泛起激烈涟漪。
落后几步躬身侍候的杨峋笑道:“小儿辈能否成器,全凭个人造化。做长辈的,该铺的路、该帮的忙、该提的醒,都已尽到心力。
剩下的,得让他自己去栽跟头、撞南墙、长教训,才能明白如何走得远。”
隋流舒眯起眼睛,淡淡笑道:“你这话有见地,看来待在赤焰峰淬火房的几十年,颇有长进啊。
都到这把年纪,修为还能稳步精进,可见你也是个上进的性子。
等你栽培的那后生入了內峰,乾脆来观缘峰,与老夫做个伴怎么样?”
杨麵皮一抖,换作从前,能从外门拔擢內峰,且还成为隋流舒的心腹。
那可是天大的机缘!
眼下情况却微妙,掌门柳焕功至十二重,与观缘峰呈对峙之势,杨峋不敢贸然应承。
自己受些打压倒没什么,只怕影响阿异的未来前程。
“我却担心打扰长老清修。”
杨峋艰难回道。
他心下喟嘆,原来给人做孙子,竟是如此难熬。
想来阿异在赤焰峰那些年头,也是这样忍过来的。
“老夫前路已断,功行停滯多年,再无寸进之望了。”
隋流舒轻轻摇头,话锋一转:“说起来,你也修丁火。老夫手上有一卷八品《丹火炼珠诀》,可容你观览研习,兴许能產生裨益。”
杨峋暗自嗤笑,他有惊世道慧的乖孙姜异,岂会被隋流舒这点蝇头小利蒙蔽双眼。
《小煅元驭火诀》已被拔擢到八品,哪里瞧得上劳什子的《丹火炼珠诀》。
他忙躬身推辞:“杨峋无功不敢受禄。早年在长老门下听差办事,深知长老赏罚分明!我岂能坏了规矩!”
隋流舒捏著饵药的手指微微一紧,语气却依旧平淡:“亏得你还记著这些。老夫门下弟子许阎先前稟告,说你那后生已至练气六重,这般修为,在同辈中已是相当不俗。
老夫向来爱才,倘若他愿意拜入观缘峰,往后月例按二等发放,每月再给十枚养精丸、一件水火袍,白骨法剑与百魂幡可任选其一。
另外,老夫还能做主,让他不必值守资材地,照样分润灵资灵材。”
杨峋呼吸顿时急促了几分,难免有些意动。
这般丰厚待遇,已是许阎、韩隶、周芙那等核心弟子才能享有。
换做任何一个外门出身的凡役,恐怕都难以抗拒。
背后若无长老或者门路支撑,正常月例也就四等,只有三枚养精丸和一件水火袍。
“长老如此厚爱!我代姜异叩谢!等他走完青云路,我便带他前来拜见长老!”
杨峋按捺住心头的激动,並未替姜异擅自答应。
是入观缘峰还是进观阳峰,终究该由他自己做决定。
但隋流舒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他再敷衍推諉,便是不识抬举了。
於是,杨峋乾脆利落,双膝一弯。
跪地磕了三个响头,姿態谦卑到了极点。
这般恭顺隱忍的模样,让隋流舒一时不好再出言施压。
他將手中捏碎的饵药尽数撒入鱼池,望著爭抢食饵的宝鱼,无奈挥了挥手:“起身吧。”
观澜峰山脚下的“青云路”,既非笔直宽阔的通衢大道,也不是崎嶇难爬的羊肠小径它仅有寥寥数百级石阶,修到不足千分之一处便戛然而止,断得利落。
旁侧立著一块青石碑,刻有“青云直上”四个道劲大字。
寻常练气修士行至此处,若无腾飞之能,只能望峰兴嘆,转身打道回府。
姜异拾级而上,足下一顿,怀抱圆滚滚的玄妙真人,朗笑出声:“猫师,你我共登青云!”
说罢,元关微动,神念探入天地,感应清浊气机的起伏流转。
旋即內府大震,灵液喷薄充盈百骸,再由卤门衝出,化为炙热明亮的耀眼火芒。
熊熊焰光瞬间裹住身形,令他身轻如燕,凌空而起!
姜异及早学成《腾云驾焰术》,这青云路於他而言,便如阳关大道,毫无半分难度。
只见他周身火芒灼灼,越升越高,朝著千仞之上的观澜峰顶而去。
周遭浮云四散,冷雾退避,大风吹得道袍猎猎作响,好似神仙中人!
须臾之间,姜异已离地百丈,悠然向上攀升。
脚下的山景渐小,峰顶的轮廓愈发清晰。
“这青云路的考验,一在修为深厚。看外门凡役能否支撑飞渡天堑、直达峰顶的剧烈消耗;
二在手段高低。若无驾风腾云之术,便需倚仗法器之利或丹药之效,可谓各显神通。
“”
姜异心中恍然,设下这道关隘之人,当真是深諳修道之根本!
火云焰流聚拢如云,好似赤龙飞天,转瞬便已越过半山腰。
看门巡守的老道人,启功院登记名姓的中年道人,皆是抬头。
望见姜异身影,神色各有复杂。
谁又能料到,那个身著凡役棉袍、看著平平无奇的外门小子,竟能凭一己之力驾焰腾空,直入青云,直奔峰顶?
就在姜异即將降下,落足宽坪之际。
眸中金纸倏地一颤,蝌蚪小字跃於表面。
“內峰之中,观缘与观阳两座山头,皆要看我做选择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