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李盛与刘三跟著那弟子匆匆赶到馆主大堂时,只觉堂內气氛凝肃。
刘震岳端坐主位,面色阴沉,早没了往日的隨和模样。
铁管事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脸上却隱隱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之色。
见二人进来,刘震岳直截了当的问向李盛:
“阴煞铁料,库中还有多少存货?”
李盛每日锻造,对材料消耗心中自然有数,当即抱拳应道:
“回馆主,按今日清点,尚余三块原矿,约可锻造箭头六枚。”
刘震岳闻言,当即就將手指用力按向了太阳穴,眉头拧得更紧。
刘三见状,试探著开口问道:
“馆主,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一旁铁管事这时抬起头,沉声道:
“新来的一批阴煞铁原矿,昨夜在城外北郊的寒鸦岭被劫了。”
刘三佝僂的身躯微微一震:
“被劫了?何人如此大胆?押运的人呢?”
“全军覆没。”铁管事声音更低,“今早附近佃农发现车马残骸和尸首,才赶来报信。运料的十六名护卫,无一生还。整整五车阴煞铁原矿,被洗劫一空。”
李盛站在刘三侧后方,闻言心头也是一沉,但他面上並未显露过多惊色,心里却思绪万千。
他自然不会因为武馆损失这些而心疼,而是担心以后没了这阴煞铁,会影响自己的修炼进度。
刘震岳的目光在李盛脸上停留了一瞬,但很快移开,朗声道:
“阴煞铁箭关乎对付黑风怪的大计,且价格昂贵,不容有失,当务之急,必须儘快去查清楚这件事。”
他顿了顿,看向堂內三人:
“刘老,就麻烦你带著他们二人前去探查一番,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另外,再从外院点五名得力弟子隨行。”
“老朽遵命。”刘三知道事情轻重,当即郑重应下。
刘震岳挥了挥手,“事不宜迟,即刻出发!”
半个时辰后,一支八人队伍出了武馆侧门,径直向北城门行去。
刘三走在最前,手中多了一根鑌铁拐杖,依旧佝僂著前行。
铁管事与他並肩,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
李盛则跟在他们身后,腰间掛著一柄用惯了的锻造锤,背负一个不大不小的行囊,里面除了些乾粮杂物,还藏著几样他这几日閒暇时赶製的小玩意儿。
再后面,是五名年轻精干的外院弟子,个个面色凝重,手握兵器。
很快,眾人便行到了北城门前,守城卫兵见是伏虎武馆装束,哪里敢拦,痛快的就给放了行。
萧瑟秋风打著旋儿捲起一层落叶,这还是李盛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踏出黑水城。
他放眼望去,但觉景象骤然不同。
外城虽也贫瘠混乱,好歹有房屋巷道,有人烟气,而城外,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望不到头的破败荒凉。
官道年久失修,坑洼不平,道旁杂草丛生,枯黄一片。
灰雾似乎比城內更浓,低低的压在天际,將本就黯淡的天光滤得更加昏沉。
远处的田埂依稀可辨,但田中並无庄稼,只有龟裂的泥土和零星的枯草。
越往前走,越是触目惊心。
路旁开始出现废弃的窝棚,有些已被野火焚毁,只剩下焦黑的木架。
更远处,依稀能看到几个村庄的轮廓,但大多残破不堪,不见炊烟,死寂一片。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腐败气味。
行出约莫十里,李盛的瞳孔猛地一缩。
官道左侧的荒草丛中,赫然斜躺著一具白骨。
骨架不大,似是孩童,衣物早已腐烂殆尽,空洞的眼窝正对著灰濛濛的天空。
几只黑鸦落在不远处的枯树上,发出嘶哑难听的鸣叫。
李盛脚步微顿,一股寒意顺著脊背爬升。
他终於明白了什么才叫做真正的“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又前行数里,这样的景象越来越多,有成人的骸骨,也有妇孺的,有的还算完整,有的则散落四处,有些尸骨旁,还丟弃著破烂的瓦罐,有生火的痕跡。
“这……”一名也是第一次出城的年轻弟子脸色发白,忍不住低声道,“怎么这么多……”
铁管事回头瞥了一眼,冷冷道:
“近几年收成不好,灰雾又常起,城外的庄子早就十室九空,饿死的,病死的,遭了匪的,没人收尸,不就成这样了,都打起精神,別丟份儿。”
刘三沉默地走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已司空见惯。
李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但那些白骨的影像却深深烙在了脑海里。
城里城外完全是两个世界,城內歌舞昇平,城外命如草芥。
他下意识將背后行囊又给往上提了提。
变强!
这个念头再一次在他脑海中熊熊燃起。
只有变得足够强,才能在这样的世道里活下去,才能不沦为路旁无人问津的白骨,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队伍在一片压抑的氛围中继续向北前行。
直到天阳偏西,前方道路拐入一片丘陵地带,两侧山势渐起,林木也变得茂密了些,只是树木也多显病態,枝叶枯黄且稀疏。
“前面就是寒鸦岭了。”铁管事停下脚步,指著前方一道蜿蜒在两座矮山之间的峡谷。
眾人顺著他手指方向望去。
只见那峡谷入口极窄,怪石嶙峋,地势险要,谷中隱约可见一些焦黑的车架残骸。
刘三眼睛眯了起来,仔细打量著地形和远处的残骸,低声道:“都小心些,跟紧。”
说完,他一马当先,提起拐杖向沟口走去。
铁管事紧隨其后。
李盛落在第三步,目光锐利地扫视著两侧的山坡,却將手悄然放在在了行囊下方。
身后五名弟子也纷纷拔出兵器,举起火把跟了上去。
一行人缓缓踏入寒鸦岭。
峡谷內光线更暗,伸手不见五指。
眾人很快就行至车架残骸处,刚举起火把一照,顿时就有年轻弟子弯腰乾呕起来。
只见十六名护卫的尸首已不成人形,有的被开膛破肚,有的头颅碎裂,更有几具似被巨力碾过,直接与地上的泥巴混在了一起,勉强有个人样,扣都扣不下来。
浓重的血腥味几乎凝成实质。
刘三铁青著脸,隨手將附近几只正在抢食的野狗拍飞,怒斥道:
“那些佃户都不知道收尸吗?”
铁管事被他身上突然散发出的强大气势嚇了一跳,尷尬赔笑道:
“许是这些佃户胆子小,怕多生事端,也就不管了,这年头,死人太多,管不来的。”
李盛默然不语,压下要吐的衝动,儘量让自己的表情看得自然。
就在这时,峡谷深处,忽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声。
所有人瞬间寒毛倒竖。
哨声未落,两侧山壁上,骤然多了十数个黑色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