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刘三行至目的地,天色已完全黑了。
大堂里只点了一盏孤灯,刘震岳正手持书简,聚精会神的看著。
窗外,偶尔传来巡夜弟子模糊的脚步声,更衬得屋內死寂。
“刘老,你来了,何事?”刘震岳缓缓合上书。
刘三佝僂的身影在灯下拉得很长,像一截即將燃尽的枯柴。
他沉默了很久,才用没有嘴唇的嘴巴挤出一句:
“稟馆主,是为李盛而来。”
“说来听听。”
“他心思太活,钻营太甚,不仅偷学招式、整日盘算著银钱,今日竟还生出拉拢人心之意,武馆锻造阴煞箭头的差事,在他心里,恐怕未必排在首位。”
刘震岳听后神色如常,只淡淡道:
“那依著刘老的意思是……”
“此子重利,恐非池中之物,日久必生异心,不如……”刘三顿了顿,杀机在其眼中一闪而逝,“早除隱患。”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若千钧。
刘三也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他並不想杀李盛,甚至还站在师傅看待徒弟的角度上,去欣赏李盛那份坚韧与偶尔流露的才情。
但正因看得清,那蓬勃野心,以及难以完全掌控的苗头,才让他心生寒意。
这样的人,怎会一辈子当个默默无闻的铁匠,屈居在武馆之中?
若是成长起来,与武馆起了衝突,自己可不就是罪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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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怪当时见到李盛天赋,太多余欣喜,只当后继有人,却没有细察其心思,这才有了今日之隱患。
刘震岳没有立刻回应,反而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去茶沫,轻呷了一口,才抬起眼。
灯火在茶杯里摇摇晃晃,好似风中残烛。
“此子重利?”刘震岳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重利益,好啊,人有欲望,才有把柄,才好拿捏,怕的是无欲无求,油盐不进,他心里渴望有出人头地的机会,这便是拴住他的韁绳,只要韁绳在我们手里,他越是想往上走,反倒越是为我们出力。”
“可馆主,潜龙在渊,不得不防,武馆人才那么多,总能再找出一个锻造阴煞铁的人。”刘三一脸急切。
刘震岳放下茶盏,声音中带著不容置疑:
“你说他心思活络,擅钻营,这恰恰说明他惜命,想往上爬,这样的人,只要让他觉得在武馆有利可图,前途可期,比那些空谈忠义却迂腐无能的人,用著更顺手些,他若真是一块顽铁,我反倒没兴趣敲打了。”
“唉……”刘三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嘆息。
馆主刘震岳就是这样,自小便被当接班人培养,看得更高,也更冷酷。
在他眼中,李盛或许从来就不是需要担忧的隱患,而是一件需要打磨的钝刀。
“他那《伏虎劲》,练得如何了?”刘震岳话锋一转。
提到这个,刘三神色稍缓,如实道:
“进展极快,虽未正式迈过第一道门槛,但劲力运转已颇具章法,气血奔涌之声日渐沉浑,若是习得《伏虎劲》真意,便能更进一步,成就武者,只是老朽在传他功法时留了一手,他这辈子终究不得入门。”
刘震岳眼中精光一闪,似乎对此更感兴趣:
“不错,既然他有这份资质,那便不必吝嗇,他贪求力量,我们就给他看得见的好处,等他突破之后,你便將伏虎劲入门层次的要诀,酌情传授於他,既让他明白,跟著武馆,才有真正的前途,也可使他锻打的速度更快几分,岂不两全其美?”
恩威並施,这是刘震岳驾驭人心的惯用手段。
“老朽明白,那……今日便让他儘早迈入那个层次吧。”刘三低头应道。
刘震岳却没应他的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按李盛每日的工作量来看,近日馆內弟子兵器损毁的数量,似乎比往年多了不少?”
他语气平淡,却让刘三心头一凛:
“馆主的意思是……”
刘震岳语气漠然:
“铁管事这个位置,坐得太安逸,怕是忘了本分,让他自己去掂量掂量。”
刘三瞬间明白了,恭敬道:
“老朽会想办法安排一番。”
刘震岳挥挥手,重新拿起了书:
“嗯,去吧,把该盯的盯紧,该教的教好,在那批箭头锻造完成之前,他得活著。”
刘三躬身退出书房。
晚风夹杂著几片落叶扑面而来,让他不由打了个冷颤。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透出微弱灯光的窗户,又看了看四周凋零的落叶,微微一声长嘆:
“原来已经入秋了,这风当真萧瑟……”
他一步步走入夜色,身影渐渐消失不见。
……
翌日天色將明,李盛放下锻锤,吐出一口浊气,唤出面板。
【百炼金身(未入门 98/100)】
【伏虎劲(未入门 99/100)】
《伏虎劲》只差一线了。
【百炼金身】因是神通,非寻常技艺可比,反而稍慢了一丝。
他走到门边,推开门。
门外已稀稀落落站了十来个等候取件的弟子,见他出来,纷纷打起招呼。
李盛抱了抱拳,朗声道:
“诸位师兄,兵器已齐备,可自行按標记取回,另有一事相告,小子偶有所感,今日需精心体悟,晚间锻器暂停一日,后日晚间照旧,望诸位帮忙传播一二。”
眾人闻言,虽有些许失望,但还是表示了理解。
毕竟他们的兵器都已经修好了,现在是来取兵器的,於是便应承道:
“李师弟儘管闭关,身体要紧!”
待眾人取了兵器散去,旧屋前重归寧静。
李盛关上门,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到炉前,夹起一块早已备好的阴煞铁,深吸一口气,眼中疲惫尽褪,唯余专注。
【伏虎劲】全力催动!
腰眼发热,脊椎如弓绷紧,力从地起,节节贯穿。
锻造锤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带著远比平日迅猛百倍的势头,狠狠砸落!
“鐺鐺鐺鐺!”
锻造的声音响个不停。
他要靠密集的锤击,將【伏虎劲】压榨到极致,一举提高熟练度,达成入门。
一锤,两锤,十锤,百锤,时间很快来到了正午时分……
汗水如溪流般沿著他的额头、脖颈、脊背淌下,砸在滚烫的砧台上,嗤嗤作响。
他裸露的上身肌肉賁张,皮肤下的暗铜色隨著气血奔涌而忽明忽暗,口鼻间喷出的气息灼热异常。
体內的劲力奔腾咆哮几乎要达到新的高峰,但那面板上的数字,依旧是99。
李盛开始疑惑了。
“当初【锻铁法】,从未入门到入门,虽也艰难,却是水到渠成,何曾这般慢过?”
“难不成……”一个怪异的念头从他的脑海中升起,“这熟练度积累的快慢,还有晋升难度,都是和技艺的难易程度掛鉤的?”
一股闷气瞬间堵在了李盛的胸口,却让他挥锤的动作,又快了几分:
“没破境就意味著我还不够努力,那便,砸到它破为止!”
可怜的阴煞铁在密集锤风下很快就“丟盔弃甲”。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直闭目养神的刘三,缓缓睁开了眼睛,佯装不耐烦道:
“小子,叮叮噹噹一上午,可是摸到那门槛了?”
李盛挥锤的动作骤然一滯,却不加理会,再度叮叮噹的开始锤击起来。
刘三心中嗤笑道:
“呵,老夫並没有交给你何为《伏虎劲》真意,你小子又如何能自行破境,达到入门层次?”
但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在他眼里,李盛就像是个不断膨胀的气球。
可现在这个气球,却“膨”的一声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