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四合院
天光还未彻底撕破晨间的漆黑。空气里带著一丝独属於凌晨的清冽。
孟庆山推著自行车的链条声,和南易跟在车后的脚步声率先打破院里的寧静。两人推著车子进前院,一眼就看到了洗手池旁那个壮硕的身影。傻柱正拿著块磨刀石,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打磨著手里的菜刀,刀锋在微光下泛著一层冷白。他见两人来了,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柱子,够早的啊。”孟庆山停好车,走了过去。
“我跟许哥铁瓷,他的喜事,能不早么。”傻柱將磨好的刀在手指上轻轻一弹,嗡鸣声清脆,其实要不是小雨水在知道她哥今天也跟著掌灶的事,凌晨两三点就早早的跑去叫他起床,这会能起来也是有鬼了
三人简单打完招呼后就没再多话,默契十足地开始干活。铁架子支开,发出“咔噠”的声响,一口巨大的行军锅稳稳噹噹地坐了上去。几张从厂里食堂借来的长条桌被搬出来,腿脚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彻底划破了清晨的寧静。
前院,瞬间变成了一个临时的露天厨房。
许林今天起得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早。毕竟两世为人,这还是第一次娶媳妇,办婚礼。上次在秦家因为意外耽误了,今天可不想再出岔子。所以天际线还只是抹鱼肚白的时候,他就已经穿戴整齐。
他没穿那身准备迎客的崭新中山装,只套了件寻常的旧褂子,正和同样早起的谭丽雅、秦淮茹一起,將食材从屋里搬到院子中央。动作很轻,却很高效。
谭丽雅一身素雅,头髮利落地挽在脑后,眉眼间是洗尽铅华的温婉没有一丝幽怨与不开心。她负责清点那些乾货和蔬菜。
秦淮茹则穿著那件为婚礼准备的正红色长裙,外面也罩了件围裙。或许是人逢喜事,她的脸颊透著健康的红晕,眼波流转间,皆是藏不住的喜悦和一丝新嫁娘的娇羞。
一整扇的猪肉,肥瘦相间,带著肉铺特有的新鲜气味。处理乾净的鸡鸭,体態丰腴,整齐地码放在大盆里。水箱里,几尾大鱼还在摆动著尾巴,溅起细小的水花。青翠的白菜、水灵的萝卜、顶花带刺的黄瓜,堆得像一座小山。
看著这些东西,几乎將不大的院子占满了。许林看著这一切,心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吱呀——”
院门被从外面推开。
一阵细碎而杂乱的脚步声传来,秦家村的人到了。为首的正是秦淮茹的父亲,秦大山。他身后,跟著秦淮茹的母亲张淑芬,堂弟秦老三,儿子秦铁牛和他的婆娘,以及扎著两条小辫,一脸好奇的秦京茹。再加上两三个跟秦铁牛年纪相仿的后生,一行十几口人,一下子让院子显得热闹又有些拥挤。
他们穿著浆洗得乾净却已显陈旧的衣裳,脚上是沾著泥土的布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踏入陌生环境的小心和拘谨。这是许林早就跟二老商量好的。他在四九城就剩下一个人了,秦家人过来,既是帮忙,也是给他这个新女婿撑场面。
许林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迎了上去。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双手递到秦大山面前。
“爸,您来这么早。”
秦大山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他侷促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才小心地接过那根烟。烟纸洁白,散发著他很少能闻到的醇厚菸草香。
他憨厚地笑了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挠了挠头说道。“应该的,应该的。淮茹能嫁给你,是她的福分。上次在秦家村把你俩的喜事搅和了,今天可不是要早点来。”
张淑芬则快步走到女儿身边,一把拉住秦淮茹的手,紧紧攥著,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闺女,今天就是你的大喜日子了。”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今天过后,你就是许家的人了,在城里要听小许的话,不能任性,听到了吗?”
秦淮茹穿著那件正红色的长裙,布料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头髮细致地盘起,簪著一朵同样红色的绢花,衬得她整个人明艷动人。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
“娘,我知道。我保证,我一定听许哥的话。”
许林此时已经换上了那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衣服的线条笔挺,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目清朗。他走到秦淮茹身边站定,两人一个英挺,一个娇美,只是站在一起,就让人觉得无比登对。
“来来来,都別站著。”许林的声音温和而沉稳,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谭姐,淮茹快把糖水端出来,让大家先喝口水,解解渴。”
谭丽雅和秦淮茹应了声,立马转身进了屋。很快,两人端著一个大托盘出来,上面整齐地摆著十几个白瓷碗,碗里是温热的开水,而碗底,都铺著一层厚厚的白糖。在阳光下,那白糖的结晶闪著诱人的光。
秦家人看著那碗底的一抹雪白,都愣了一下。白糖,在这个年代,金贵得跟药材似的,逢年过节才捨得放一小撮,可眼前这碗里,分量十足,他们端著碗,都有些不知所措,只是小口小口地抿著,感受著那股纯粹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却又不敢大口喝下。
许林看出了他们的拘谨。
他笑了笑,又拆开一包烟,给秦铁牛和那几个年轻后生一人递了一根。
“都別客气,今天还要辛苦大家。”
秦铁牛接过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才別在耳朵上,咧开嘴笑了,“妹夫,你这话就见外了。”他的声音洪亮,带著庄稼人的爽直,“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这一声“妹夫”,让院子里的气氛瞬间鬆快了许多。
眾人喝了糖水,吃了些点心,身上有了暖意,拘束感也消散大半。许林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起,金色的光辉洒满了整个院子。
“谭姐、淮茹”他对不远处发完糖水的谭丽雅和秦淮茹说,“把麵条下了吧,让大家先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谭丽雅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秦淮茹也立刻跟了进去。
锅里的水早已烧得滚开,翻腾著白色的水花。谭丽雅和秦淮茹合力,將两个大面盆里装著的湿麵条,分两次倒进了两大口锅里。那是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色的白面麵条。麵条入水,锅里的蒸汽更大了,浓郁的麦香味瞬间瀰漫开来,飘满了整个前院。
没一会儿,两大锅热气腾腾的麵条就出锅了。雪白的麵条盛在海碗里,上面只简单地浇了一勺酱油和几滴香油。可就是这最简单的做法,才最能凸显出白面的纯粹。
当一碗碗麵条被端到秦家人和南易傻柱几人的面前时,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他们看著碗里那白得晃眼的麵条,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张淑芬端著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她用筷子拨了拨麵条,看了又看,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问道:“这……这都是白面?”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许林脸上的笑容温和而篤定,“对,都是白面。”他扬了扬下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都吃,管够。”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解禁的命令,秦家人不再客气,一个个都埋下头,发出“呼嚕呼嚕”的吃麵声,这是他们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吃食。这么好的细粮,只有在最重要的日子、过年时候,或是家里有重病的人时,才可能咬牙买上一点点。
可现在,却能敞开了肚皮吃。
就连在前院灶台边忙活的傻柱,闻著手里碗中那股子纯粹的麦香,看著眾人吃麵的那副满足模样,也忍不住扭过头,对著许林的背影由衷地讚嘆了一句。
“许林这人別的不说,就做人办事这块,可是真敞亮!”
……
前院,阎埠贵家。
窗户纸被指头捅了个小洞,一只眼睛死死地贴在洞口,贪婪地窥视著院子里的景象。
那浓郁的麦香味,像是长了脚的虫子,顺著门缝窗缝拼命往里钻,搅得阎埠贵五臟六腑都跟著痒痒。
他狠狠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一声。
“老阎,你跟做贼似的在那儿看什么呢?”
杨翠兰端著个豁了口的搪瓷盆走进来,盆里是半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麵糊糊。
“许林家吃白面麵条呢!”
阎埠贵从窗边缩回头,声音里带著一股子酸溜溜的懊悔,“纯白面,一根杂色都没有!那帮乡下来的亲戚,一人一大海碗,吃得呼嚕呼嚕响!”
他一想到那雪白筋道的麵条,再看看自家盆里的糊糊,心口就跟被针扎了一样疼,隨后又补充道,“早知道我就不拦著你和解成解放了,让他们去帮个忙,怎么也能混上一碗!”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杨翠兰把盆往桌上重重一放,白了他一眼,“人家结婚,你拉著张脸,谁乐意请你?”
阎埠贵转过身,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眼珠子飞快地转动起来,脑子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早上的白面麵条是错过了,但这只是开胃菜,中午的喜宴才是重头戏。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对杨翠兰说:“我算过了,今天这礼,咱们不能不出。但是,得出得巧!”
“怎么个巧法?”
“你看啊,”阎埠贵伸出一根手指头,“咱们就隨一毛钱的礼。一毛钱,听著不多,但礼数到了。可这一毛钱,能换咱们家五口人去吃一顿正经的婚宴!”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满桌的鸡鸭鱼肉。
“红烧肉、大盘鸡、清蒸鱼……哪样不要钱不要票?咱们一家五口敞开了吃,把那一毛钱的本钱吃回来,还能大赚一笔!怎么想,怎么划算!”
一想到这里,他心里那点没吃上白面麵条的遗憾瞬间烟消云散。
那碗麵条,跟中午的大餐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
中院,易中海家。
天刚亮透,易中海和刘海中就都起来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换上了压箱底的深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髮用头油抹得鋥亮,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易中海也在屋里来回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显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静。
“老易,你说今天会来多少领导?”
刘海中搓著手,一脸的亢奋,官癮犯了。
易中海停下脚步,捋了捋自己一丝不苟的髮型,沉声分析道:“许林现在是副厂长,主管技术革新和外事,今天又是他大婚的日子,厂里的领导、部里的领导,肯定都得给面子。来的级別,低不了。”
他的眼神里闪烁著一种复杂的光芒。这既是许林的高光时刻,也是他易中海的机会。一个重新在院里、在领导面前树立威信的绝佳机会。
“对对对!”刘海中连连点头,激动得脸颊泛红。
他清了清嗓子,猛地挺直腰板,伸出手,对著空气比划起来,嘴里念念有词:“杨厂长您好,我是咱院儿的管事大爷刘海中啊,平时院里的思想工作,都是我在抓……”
他甚至开始在屋里演练起不同的握手姿势和发言角度,一会儿点头哈腰,一会儿又觉得应该表现得不卑不亢。
里屋的周金枝和高晓红探头看了一眼自家男人的魔怔模样,都忍不住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齐齐翻了个白眼。
人家许林结婚,你俩倒是在这儿提前彩排上了......
不过碍於男人在外的面子,两人心照不宣,都没出声戳破。
时间一点点过去,前院的喧囂声越来越大,人声鼎沸。
许林和秦淮茹换好了衣服,並肩站在四合院门口,一个身姿挺拔,一个明艷动人,成了整个院子最亮丽的风景。秦老三在旁边摆了张长条桌,铺上红布,面前摊开一个崭新的帐本,负责收礼金和记帐。
第一批到的是许林的同学和师兄弟,他们推著崭新的自行车,意气风发。
“许林,恭喜恭喜!”
“新婚快乐,早生贵子!”
许林和秦淮茹满面春风地笑著回礼,秦老三的毛笔在帐本上迅速记下每一个名字和礼金数额。
秦铁牛则按照许林事前的安排,嗓门洪亮地招呼著客人入席落座。
紧接著,刘嵐、丁秋楠和一群轧钢厂的年轻工友也结伴而来。
“许哥,嫂子今天可真漂亮!”
丁秋楠一见秦淮茹,眼睛就亮了,她亲热地拉住秦淮茹的手,眼里是藏不住的真诚羡慕。
刘嵐站在一旁,看著光彩照人的秦淮茹和她身边英挺的许林,眼神有些复杂。她知道自己和许林的关係见不得光,今天这种场合,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同事。不过两人毕竟是第一次正式见面,虽然彼此心知肚明,她也是对著秦淮茹,微微点了点头,挤出一个笑容。
秦淮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她不动声色地回以一个温婉大方的微笑,既是主家的气度,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然后她脸颊微微泛红,对丁秋楠轻声说:“秋楠,你可別取笑我了。”
话音刚落,轧钢厂各科室的中层领导们到了。他们穿著笔挺的制服或西装,手里拎著包装精致的礼品,脸上掛著公式化的笑容,整个院子的气氛都为之一肃。
一直躲在门后观察的易中海和刘海中,看到这阵仗,立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两人快步走了出去,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
走到记帐桌前,刘海中压低声音,用胳膊肘捅了捅易中海。
“老易,咱们之前商量好给一毛的……”
易中海的眼角余光扫过那些气度不凡的厂领导,又看了看帐本上那些已经记下的名字,牙关猛地一咬。
一毛?
今天这个场面,掏一毛钱出来,那不是送礼,那是丟人!是把自己彻底钉在无足轻重的耻辱柱上!你不在轧钢厂上班,他和刘海中还要脸呢。
“不行!”他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今天来的领导太多了,一毛拿不出手!我给三块!”
三块钱,几乎是他两天的工资。
“那……那我也给三块!”
刘海中听到这个数字,心臟猛地一抽,但看到易中海已经从口袋里往外掏钱,他也只能一咬牙,一跺脚,肉痛地跟了。
两人走到秦老三面前,各自掏出三张皱巴巴却又带著体温的钞票,郑重地放在桌上。
跟在他们身后的阎埠贵看得目瞪口呆。
说好的一毛呢?怎么转眼就变成了三块!这两个老傢伙,太不讲信用了!
他心里那个疼啊,像是被人活生生剜掉了一块肉。他下意识地想缩回去,可周围的人流都在往前走,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
他死死咬著牙,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最终还是掏出了两块钱,递给秦老三时,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秦老三笑容满面地接过钱,高声唱喏:“三位,里面请!”
阎埠贵迈步走进院子,只觉得天旋地转,心疼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背过去。
最后到场的是李怀德、街道办王主任、厂长杨安国,以及协和的李宗思和赵彦彬。
这些重量级人物的出现,让整个婚宴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许林,恭喜你啊。”杨安国用力拍了拍许林的肩膀,神情亲切。
“谢谢杨厂长。”许林恭敬地回应。
李宗思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眼里满是欣慰和期许。
“好好过日子。”
“老师放心。”
赵彦彬也笑著对秦淮茹说:“淮茹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珍惜。”
“一定。”许林握紧了秦淮茹的手。
张峰和高亮两位虽然人没到,但也托秘书送来了厚重的贺礼,秦老三小心翼翼地將礼品单独放在一旁。
所有宾客到齐,许林大手一挥,开了足足六桌。
两桌设在自己的小院,一桌专门招待协和的老师和同学,这是学术圈的体面。一桌是轧钢厂以杨安国为首的大小领导,张峰和高亮两位的秘书送到贺礼后就走了,要不然这主位杨安国还真不敢坐。
前院安排了两桌,一桌是秦家村的亲戚,秦淮茹特意把谭丽雅和两个孩子安排在主座,对所有人说她是自己的贵人,也算娘家人,给了谭丽雅十足的尊重。另一桌则是轧钢厂的工友,丁秋楠、刘嵐,以及人事、后勤的一些朋友。
剩下的两桌,被安排在了中院,就在当初开全院大会的老地方,专门留给四合院的住户。许林把这群牛鬼蛇神凑到一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倒想看看,这群人聚在一起,为了点吃的,能闹出什么么蛾子。
婚宴开始,孟庆山、傻柱和南易三人火力全开,一道道硬菜流水般端了上来。
油光鋥亮、肥而不腻的红烧肉,鲜美滑嫩的清蒸鱼,香气扑鼻的整只燉鸡……
每一道菜,都让中院那两桌人眼睛发直。
宾客们喜气洋洋,觥筹交错。许林和秦淮茹端著酒杯,挨桌敬酒。
“淮茹,这位是我的老师,协和的李宗思院长。”
“李院长好。”秦淮茹落落大方,端庄得体。
“好好好,你们要好好过日子。”李宗思满意地点头。
“这位是卫生部的赵彦彬部长,我的师叔。”
“赵部长好。”
“淮茹真是个好姑娘。”赵彦彬讚许道。
一圈敬下来,秦淮茹的表现贏得了所有贵客的称讚,让许林脸上有光。
最后,轮到中院那两桌。
许林端著酒杯走过去,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目光在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等人脸上一掠而过,没有任何停留。他象徵性地举了举杯,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各位邻居,今天辛苦大家了,大家吃好喝好。”说完自顾的喝下杯中的酒水后,寒暄两句便直接转身,挽著秦淮茹的手,向著前院走去。整个过程,乾净利落。
这样准备给许林和秦淮茹来个下马威的刘海中和易中海二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刘海中握著酒杯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骨节“咯咯”作响。
他压低了声音,气息却粗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对著身旁的易中海愤愤不平地抱怨。
“老易,你看看!你看看!这许林……他眼里还有我们吗?也太不把咱们当回事了!”
易中海的脸阴沉得几乎要拧出水来,他死死盯著许林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深蓝色的中山装彻底消失在月亮门后,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哼鸣。
“他现在是副厂长了,平步青云,翅膀硬了,眼里哪还有咱们这些邻居。”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子淬了毒的阴冷。
坐在旁边的阎埠贵立刻探过身子,迫不及待地附和,声音里那股子酸味几乎要溢出来。
“就是,咱们好歹也是院里的管事大爷,他这態度……”
阎埠贵的话还没说完,一道迅猛的影子就从他眼前划过。
是贾张氏!
她那双三角眼死死锁定著一盘刚端上来的红烧肉,肉块在酱色的浓汁里颤巍巍地抖动,油光晶亮,散发著霸道的香气。她手中的筷子如同饿鹰扑食,径直朝著最大最肥的那块肉戳了过去。
“哎哟,这肉真香!”
她嘴里含糊不清地讚嘆著,唾沫星子都快溅到菜里。几乎在同一瞬间,阎埠贵也动了!
他眼疾手快,筷子“啪”地一声伸出,精准地夹住了贾张氏看中的那块肉的另一端。两双筷子在空中角力,那块肥美的红烧肉被夹得微微变形,油汁顺著筷子尖滴落。
“贾张氏,你夹的够多了,这块该我的了。”阎埠贵咬著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凭什么?我先看到的!”
贾张氏三角眼一瞪,脖子梗得像只斗鸡。
“我筷子先到的!”
阎埠贵寸步不让,他今天隨了两块钱的礼,这肉要是不吃回本,他晚上都睡不著觉!
两人僵持不下,筷子在半空中发出“嘎吱”的摩擦声。一旁的杨翠兰看得心急,生怕好菜都被抢光,连忙伸手去夹旁边一盘炒鸡蛋。
“啪!”
贾张氏头也不回,反手就是一巴掌,重重打在杨翠兰的手背上。
“你干什么?”
杨翠兰手背火辣辣地疼,又惊又怒。
“这个的菜也是我的!”
贾张氏蛮不讲理地咆哮著,仿佛整张桌子都是她家的。
杨翠兰气得脸颊涨红,胸口剧烈起伏,但看著桌上还没怎么动的硬菜,硬是把这口气忍了下来。阎家老大和老三个儿子也都憋著一肚子火,只能化悲愤为食慾,闷头猛吃。
可阎解放毕竟年轻,气盛。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母亲被欺负,又看到贾张氏那副贪婪霸道的嘴脸,一股邪火直衝天灵盖。他瞄准贾张氏坐著的凳子腿,趁著所有人都在抢菜的混乱中,脚下猛地一勾,狠狠一踹!
“哎哟!”
贾张氏正全身心投入到与阎埠贵的夺肉大战中,冷不防身下一空,整个人重心失控,一屁股结结实实地墩在了地上。
她甚至没感觉到疼,只是眼睁睁地看著,就在她倒地的那一瞬间,桌上刚端上来的一盘红烧肉,被周围无数双筷子闪电般地瓜分乾净,连点肉渣都没剩下。
“谁踢的?谁踢的?”
贾张氏从地上手脚並用地爬起来,满嘴的油还没擦乾净,指著阎家人的方向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挨千刀的,断子绝孙的玩意儿!欺负我一个寡妇!”杨翠兰再也忍无可忍。
“贾张氏,自己屁股大坐不稳,別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就是你们家乾的!”
贾张氏疯了一样衝上去,一把揪住杨翠兰刚烫好没几天的头髮,用力撕扯。两个女人瞬间扭打在一起,尖叫声和咒骂声响彻中院。阎家三个儿子见母亲吃亏,哪还坐得住,立刻衝上去帮忙。一人一脚,踹到贾张氏在地上滚来滚去
贾东旭一看自己亲妈被阎家一群人围攻,也急了眼,当即放下筷子,吼叫著衝进战团,和阎家三个小子打成一团。一旁的许大茂看得是眉飞色舞,心里暗爽。
他可没忘记之前阎家是怎么堵著门骂他的。於是他端著酒杯,装作劝架的样子,慢悠悠地凑过去,趁著混乱,对著阎解成的后腰眼就是一记黑脚。
“许大茂,你干什么?”阎解成被踹得一个趔趄,回头怒吼。
“打你怎么了?你们这么多人打贾家母子俩,我就不能伸张一下正义了?”许大茂嘿嘿一笑,非但不收手,反而挥起一拳,砸在阎解成的眼眶上。贾东旭也是把阎家老二老三按地上打,毕竟就是两个娃娃,想和贾东旭掰腕子,嫩的不是一点两点
刘海中看著阎家人明显落了下风,再想起之前许大茂、傻柱和许林那伙人合起伙来敲诈他的事,心里的火气也“噌”地一下被点燃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官威十足地吼道。
“行了行了,都什么样子,不要再打了!”说完还给了自己三个儿子一个眼神,让他们去帮阎家,刘家三个儿子在刘海中眼神命令下,嗷嗷叫著也冲了上去。
中院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桌椅被撞翻,碗碟碎了一地,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声,混杂在一起,上演了一出荒诞至极的全武行。
在后厨灶台边忙活的傻柱,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他撇了撇嘴,摇摇头,连一句评价都懒得给,转身继续顛勺炒菜。
这齣闹剧,最后还是惊动了在前院陪客的街道办王主任。
她听到中院传来的巨大动静,脸色一沉,气呼呼地冲了过来。
“都给我住手!”
王主任中气十足的一声怒吼,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眾人的火气。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贾张氏披头散髮地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天抢地。杨翠兰的衣服被撕破了,嘴角还掛著血丝。贾东旭和许大茂鼻青脸肿,阎家和刘家的几个小子也都掛了彩,一个个狼狈不堪。
“成何体统!”
王主任指著这群人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人家许林结婚办喜事,你们在这儿打架?脸都不要了?丟不丟人?”
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三个管事大爷,全都低著头,大气不敢出一声。王主任又指著他们骂了几句,这才恨铁不成钢地甩手离开。
……
喜宴终於在闹剧的余波中结束。
许林和秦淮茹挨个將所有宾客礼貌地送走。
秦家眾人也要回村了,张淑芬拉著秦淮茹的手,眼眶泛红,翻来覆去地叮嘱了好一会儿,才在秦大山的催促下,一步三回头地依依不捨离开。
夜幕彻底降临,喧闹了一整天的四合院,终於安静下来。
新房內,红烛高照。
秦淮茹坐在床沿,面前铺开了一堆散发著墨香和人气的钞票。
她一张一张地数著,指尖拂过那些或新或旧的纸幣,眉眼弯弯,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许哥,你看,今天竟然收了这么多礼金!”
她的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喜悦和满足。
许林斜靠在床头,双手枕在脑后,好笑地看著她那副十足的小財迷模样,心里一片柔软。
“行了,別数了你自己收起来吧,又跑不了,都是咱们的人情。以后还是要还的不是。”
秦淮茹想了想也是这个理,於是心满意足地將礼金仔细收好,放进一个带锁的木箱里,又转身进了旁边的臥室。
片刻之后,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响起。
她换下了那身正红色的嫁衣,穿著一件许林从未见过的但是和昨天一样高开叉旗袍,缓缓走了出来,不同的是今天是紫色的。
摇曳的烛光下,那紫色丝绸泛著一层幽微的光泽,紧紧包裹著她玲瓏浮凸的曲线。旗袍的开叉极高,隨著她的走动,一双修长白皙的腿若隱若现,引人遐想。
许林的呼吸骤然一滯,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鼻血差点喷涌而出。
许林伸出大手,一把將走到床边的人儿拉进怀里,鼻尖縈绕著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馨香,摸索一阵后,在秦淮茹耳边咬著耳垂低声道,“涨本事了,谁教你真空上阵的?”。
秦淮茹的身子微微一颤,脸颊滚烫,声音细若蚊吶,带著一丝鉤人的颤抖。
“长官,下命令吧……”
“嘿嘿......”
红烛的烛泪一滴滴滑落,將会燃烧到天亮。
满室春色,无边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