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驶的汽车內
那辆属於工业部部长的黑色轿车,稳稳地行驶在四九城的柏油马路上。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从喧闹的街市逐渐驶入一片肃静庄严的区域。
许林坐在后座,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身旁的高亮部长手里拿著份文件在看,偶尔用余光扫一眼这个平日里在厂里风生水起、此刻却显出几分拘谨的年轻人,嘴角微微扬起。
“別绷著,到了地方,少说话,多听。”高亮合上文件,轻声提点了一句。
许林点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虽然他有系统傍身,但这具身体毕竟流淌著华夏的血,要去的地方,是所有华夏儿女心中的圣地。
车子缓缓减速,停在那两扇沉重的朱红大门前。威严的警卫上前敬礼,查验通行证。
车门打开,许林刚下车,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哨岗旁。
张峰穿著一身没有任何標识的中山装,手里夹著半截烟,看到许林下来,那张平日里总是阴沉紧绷的脸,难得地舒展开来。
“老张........张处长”许林改了口。
张峰把菸头在那尘土里碾灭,走上前,上下打量了许林一眼,笑道:“行啊小子,这身板挺直溜。来,例行公事。”
他也没客气,伸手在许林身上拍打了几下,摸到腰间那包银针时,手顿了顿,抬头戏謔道:“吃饭的傢伙还带著了?”
“那是救命的傢伙。”许林回了一句。
“行吧,怎么说都行”张峰低声补了一句,隨即侧身让开,“走吧,別让那位等久了。”
三个人往里走。红墙黄瓦,古柏参天。这里的空气仿佛都比外面凝重几分,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二道门,又过了三道岗。每一层的警卫眼神都像刀子一样刮过,直到確认无误才放行。
走到一处幽静的院落前,高亮和张峰同时停下了脚步。
“进去吧。”高亮指了指那扇紧闭的房门,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在外面候著。”
许林一愣,指了指自己:“就我一个人?”
“怎么?怕了?”张峰挑了挑眉,“当初问我要不要喀秋莎的胆子哪去了?”
许林深吸一口气,没再废话。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上台阶。
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站在那扇红漆斑驳的木门前,许林举起手,悬在半空停滯了两秒,才轻轻叩响。
“篤,篤,篤。”
几秒钟的死寂。
隨后,一道温润醇厚,带著些许淮安口音的声音从门內传来。
“进来。”
这两个字,像是两道电流,瞬间击穿了许林的天灵盖。这声音他在后世的影像资料里听过无数次,每一次都伴隨著那个为了这个国家鞠躬尽瘁的身影。
莫非是那个老人?
许林的手有些抖,推门的动作显得笨拙而缓慢。
门开了。屋里的陈设简单得令人髮指。
靠墙是一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柜,塞满了各种文件和书籍。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上,堆叠著像小山一样的批文。
在那堆文件的后面,坐著一位老人。
他穿著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握著钢笔,正伏案书写。听到动静,他缓缓抬起头。
那两道浓黑的剑眉,那双深邃而充满智慧的眼睛,还有那因为常年操劳而略显消瘦的脸庞。
这一刻,时空仿佛重叠。
许林站在门口,脚下像生了根。
他想过无数种开场白,想过要表现得不卑不亢,想过要展现新时代青年的风采。
可当真真切切地看到这位老人的时候,所有的心理建设瞬间崩塌。
他知道这位老人的一生。知道他为了这个国家,为了四万万同胞,把自己熬成了一盏油尽灯枯的灯。知道他一辈子无儿无女,却把全天下的孩子都视如己出。知道他还要在未来的岁月里,独自撑过多少风雨飘摇的日夜。
一股酸涩猛地衝上鼻腔。
许林的视线瞬间模糊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砸。
他不想哭,觉得丟人,可身体根本不受控制。那是一种见到久別重逢的亲人,见到受尽委屈后终於找到依靠的宣泄。
老人看著门口那个泣不成声的年轻人,微微一怔。
他放下钢笔,绕过办公桌走了过来。他的步子不快,右臂微微弯曲——那是早年落下的伤。
“怎么了这是?”
老人的声音温和得像春风,没有半点架子。他走到许林面前,像是对待自家受了委屈的晚辈,伸手轻轻拍了拍许林的肩膀。
这一拍,许林哭得更凶了,低著头,肩膀剧烈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透著慈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递到许林手里。
“大小伙子,眼泪可是金豆子。”
老人拉起许林的手,那只手温暖、乾燥,却有力。
许林被牵著走到沙发旁坐下。老人转身拿起暖壶,倒了一杯白开水,放在许林面前的茶几上,然后也不说话,就静静地坐在对面,看著他,耐心地等他平復。
屋里很静,只有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地走著。
过了好几分钟,许林才止住了抽噎。他紧紧攥著那块手帕,抬起头,眼睛红肿,看著面前这位为了国家耗尽心血的老人。
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
最后,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反握住了老人那只满是茧子的手,嘴唇颤抖著,问出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您……您还好吗?”
这句问候,跨越了时间的岁月,带著后世亿万人对面前老人的牵掛。
老人显然没想到这年轻人平復情绪后的第一句话竟是问候自己。他愣了一下,隨即爽朗地笑了起来,反手拍了拍许林的手背。
“我?我很好啊。能吃能睡,还能给你们这些娃娃看家护院。”
老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动容。平日里见他的人,要么匯报工作战战兢兢,要么有所诉求言辞恳切,很少有人像这孩子一样,第一反应是关心他的身体。
“你叫许林吧?”老人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炯炯,“这段时间,我不止一次听到你的名字。高亮那大嗓门,在我这儿把你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工作上或者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委屈?”
许林听到前半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可听到后半句的时候,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说,可抬起头看到面前老人憔悴的样子,眼泪差点又止不住的流下来:“高部长谬讚了,我就是做了点分內事,后辈……后辈都没有委屈,一切很好……,困难我们也都能克服,还请您放心,照顾好身体……。”
老人没有听出许林说的“后辈都没有委屈”的意思,只是神色变得郑重的拍了拍许林的手,“有委屈就说,咱们的国家刚刚建立,很多地方都在一步一步的完善,也有很多工作不到位的地方,需要你们年轻人,国家的新一代站出来,挑毛病!讲错误!”
说完后老人又起身从桌上拿起几张纸,那是许林之前写的关於中医改革和赤脚医生推广的建议书。
“这文章我看了三遍。字字珠璣啊。”老人感慨道,“尤其是那句『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的设想,很有见地。咱们国家底子薄,农民兄弟苦,缺医少药是大问题。你这个切入点,抓得准。”
许林立刻站起身,身体笔直:“那是晚辈的一点拙见。中医是老祖宗留下的宝贝,简便廉验,最適合现在的国情。”
老人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他坐下,隨后目光深邃地看著窗外:“是啊,老祖宗的东西不能丟。未来是你们的,这担子,迟早要压在你们这些年轻人肩上。”
说到这,老人转过头,目光如炬:“知道我们这老一辈读书是为了什么吗?”
许林脱口而出:“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老人一愣神,听到许林说出这句熟悉的话,老人看著面前的年轻人,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感嘆时光如白驹过隙,然后脸上露出微笑,那是发自內心的欣慰:“好,好。那你呢?许林同志,你是为了什么?”
许林看著老人的眼睛,一字一顿,郑重说道:“您的话,晚辈时刻铭记在心。我读书的目的是,希望华夏这片热土上的国人不再受冻挨饿,不再被病痛折磨,希望我们的国家有尊严!国民有尊严!。”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讚赏,连说了三个“好”字。
气氛渐渐轻鬆下来。老人喝了一口水,话题一转:“除了医术,你从苏联老大哥那面搞到的那批『土特產』,功劳也不小啊。”
许林心里一紧,知道大领导说的是那喀秋莎的事。
“那批装备,已经全部运抵前线了。”老人的语气变得严肃,带著一丝杀伐决断的凛冽,“前线指挥部发来电报,说这批火炮来得太及时了。接下来美国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批装备肯定能大大减少咱们战士的伤亡。许林同志,你可是立了大功!”
许林只觉得眼眶又要发热,他摇摇头:“只要战士们能少流血,我就算把命搭上也值。”
“年轻人不要动不动就把命搭出去,要活著,命要小心留著,以后还有大用呢,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不要放弃。”老人笑了笑,摆摆手缓解气氛的说道。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高亮和张峰走了进来,两人神色恭敬。
“大领导!”高亮看著气氛融洽,心里鬆了口气。
老人指了指高亮:“你个老高,眼光倒是毒辣,挖到这么个宝贝疙瘩。不过我可把话撂这儿,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但也不能只让人家干活不给草吃。该加担子要加,该爱护也要爱护。”
高亮立马立正:“请首长放心!我回去就落实,绝不让小许受委屈。”
张峰也在一旁搭腔:“首长,这小子的安全工作,我亲自抓。”
几人又聊了几句家常。许林一直盯著老人的脸色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首长,您的脸色不太好。”许林突然插话,打断了高亮的匯报。
屋內瞬间安静下来。张峰紧张地看向许林,这可是大忌讳。
老人却不在意,揉了揉太阳穴:“老毛病了,最近熬得有点凶,睡不踏实。”
“我给您把把脉吧。”许林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
高亮刚想说什么,老人已经伸出了手腕:“行,你的医术我可是听赵部长不只提到了一次,这次就让小神医给我露一手!”
许林三指搭上寸关尺,屏气凝神。
这一搭,许林的心就沉了下去。
脉象细数无力,心脾两虚,且有严重的肝气鬱结。这是典型的长期透支,身体的元气像个漏斗一样在往外泄。再加上早年的战爭创伤,这副身躯其实早已千疮百孔,全靠一股精神气吊著。
许林收回手,没有多说什么嚇人的话,只是默默地走到老人身后,用手示意老人在沙发上躺下来
“首长,我给您推拿一下,能助眠。”
“好,试试。”
许林调动起系统奖励的宗师级推拿手法,指尖透著一股温热的內劲。他先是按揉风池、肩井,力道刚柔並济,一点点化开那些僵硬的肌肉结节。
老人舒服地“嗯”了一声,紧绷的肩膀慢慢塌了下来。
接著,许林取出银针,动作快如闪电,分別在神门、內关、百会几处大穴施针。每一针落下,都带著微弱的气感,梳理著老人紊乱的气机。
屋里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高亮和张峰大气都不敢出,瞪大眼睛看著。
大概过了十分钟,许林轻轻起针。
此时,那位让世界都为之侧目的老人,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竟然就这样在沙发上睡著了。
看著老人熟睡的面容,眼底那抹浓重的青黑,许林心里发酸。他知道,这可能是老人这段时间以来,睡得最沉的一觉。
许林从旁边拿起一条毯子,轻手轻脚地给老人盖上。
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纸笔,刷刷写下一张方子。
“老张,这方子是调理气血、安神补脑的。药材要好,文火慢熬。”许林把方子递给张峰,压低声音嘱咐,“另外,一定要提醒保健医生,首长的右臂受不得寒,阴雨天要热敷。”
张峰郑重地接过方子,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口袋:“记下了。”
高亮指了指门外,示意离开。
三人像做贼一样,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站在院子里,高亮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许林的后背,眼神复杂:“你小子,行。能让首长这么快睡著,你是头一个。”
许林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窗户,心里默默道:您一定要好好的,长命百岁。不,为了人民万岁,您也要万岁......
“走吧,回厂里。”高亮挥了挥手,“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明白。”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的气氛轻鬆了不少。
许林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倒退的红墙,心里却比来时更加沉甸甸的。那是一种被信任后的责任感,也是一种想要改变歷史遗憾的紧迫感。
车子驶出中南海,匯入滚滚车流,朝著红星轧钢厂的方向疾驰而去。
……
回到轧钢厂医务室时,已经是下午。
许林刚一进门,就看见丁秋楠正皱著眉头在整理药柜,看见许林回来,她眼睛一亮,刚想说话,却发现许林的眼眶有些红。
“许医生,你……你怎么了?”丁秋楠担心地走过来,“是被领导批评了吗?”
许林看著眼前这个单纯的姑娘,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激盪的情绪压在心底,脸上露出了平日里那副温和的笑容。
“没有,就是风大,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