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的营地中央。
祭坛前的烛火摇曳不定,仿佛在躲避什么。
一个身披黑袍的男人坐在阴影里,手指漫不经心地抚过骷髏权杖的眼窝。
“有趣。”
卡洛斯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西里尔溃逃,格罗姆惨胜——这本该是剧本的走向。两败俱伤,他坐收渔利。
但眼线没有回来。
一个都没有。
格罗姆那头蠢猪发现不了他的人。那些眼线都是老手,就算战场再乱,至少也该有一个爬回来报信。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那片废墟里发生了什么事,某种他没有预料到的事。
但他不喜欢意外。
“来人。”
一个混沌士兵从阴影中浮现,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卡洛斯沉默了几秒。权杖顶端的骷髏在火光下似乎正在嘲笑他。
“带九个血奴来。”他说,“我需要预言。”
士兵退入黑暗。
片刻后,九个人被拖上祭坛。他们衣衫襤褸,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灰白色,像是被抽乾了生命力的空壳。
他们的眼神涣散,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咒语从他喉咙深处涌出,那是一种人类声带不该发出的音节。
祭坛上的符文开始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像血管一样蔓延开来。
九个血奴同时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们的身体开始塌陷,鲜血从每一个毛孔中渗出,从眼角,从指尖,从皮肤的每一道裂纹。
血液无视重力,向祭坛中央匯聚,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漩涡。空气中瀰漫开铁锈与腐烂混合的气味。
卡洛斯的双眼变成纯粹的黑色。
他凝视著血色漩涡,在那扭曲的深红中寻找命运的纹路。
基利曼废墟。
他把视野投向那个方向,期待看到尸横遍野的战场,看到格罗姆残破的军队。
他什么都没看到。
那片区域在命运的织网中是一个洞。
卡洛斯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调转预言的焦点,转而观察自己。
掌控者的命运向来明朗。他的命运线应该像河流一样延伸向远方,分叉、匯聚、再分叉,通往无数个可能的未来。
他看到了那条线。
他即將断掉。
就像一根绳子被剪断,之后什么都没有。
他重新审视那个终点,试图看清死亡的形態。
是刺杀?是背叛?是战爭?每一种死亡都有它的纹理,有跡可循,可以规避。
什么都没有。
他试图把视野推得更远,试图看清那个空白的本质——
然后空白看向了他。
那一瞬间,卡洛斯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卡洛斯猛地睁开眼睛,切断了与亚空间的连接。
祭坛上的九具乾尸无声倒下,化作齏粉。烛火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又在下一秒重新亮起。
营帐內恢復了寂静。
卡洛斯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握著权杖的那只手正在发抖。
他的命运即將终结。
不。
卡洛斯把权杖重重砸在地上,震得地面裂开一道细纹。
他不接受这个答案。
命运是给凡人准备的锁链。他卡洛斯早就把那条锁链打碎了。他能看到命运,就能改变命运。他能预知死亡,就能逃离死亡。
“再带九个来。”
声音在空旷的营帐中迴荡。没有人应答。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更大声。
混沌士兵的脚步声在帐外响起。
第二批血奴被拖上祭坛。卡洛斯再次启动预言术,这次他不是在寻找死亡的形態,而是在寻找生路。
什么都没有。他的命运线依旧在三天后断裂,乾净利落。
“再来。”
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
营地里的血奴库存正在快速消耗。每一次预言都消耗九条人命,而他得到的答案始终相同。
那条命运线像是被刀切过,整齐得令人作呕。
第六批。
卡洛斯的眼眶深陷,面颊凹下去,像是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他的黑袍上沾满了乾涸的血跡,权杖几次从手中滑落。
他不信。
他不信世界上存在无法规避的命运。
第七批血奴的血液匯聚成漩涡时,他终於看到了不同的东西。
那条断裂的命运线旁边,有一根极细的丝线。几乎看不见,但確实存在。那根丝线绕过了那个空白的断点,延伸向远方。
活路。
卡洛斯紧紧抓住那根丝线,顺著它往回追溯。
卡洛斯睁开眼睛。
他知道该做什么了。
“来人。”
混沌士兵再次出现。
“传我命令。集结所有部队,一个时辰后出发。”
“目標?”
“基利曼废墟。”
此时,罗根六人骑著摩托,已经回到了基利曼废墟。
称呼它为废墟已经不太合適了。
在康诺以及眾人的努力下,城墙已经修復大半,有了城池该有的模样。
那些曾经坍塌的石墙被重新垒起,缺口被泥土和碎石填补,虽然还算不上坚固,但至少能挡住一波衝锋。
罗根的摩托刚驶入视野范围,城墙上就有人吹响了號角。
等他们靠近城门时,大门已经敞开了。
康诺正在城墙上做些什么,看到他们回来,直接跳了下来。
罗根下意识想要敬礼,因为这会显得有秩序些。
“別整这些。”康诺从腰间解下水壶塞进他手里,“喝点。”
罗根接过水壶,犹豫了一下,转身先递给了身后的兄弟们。五个人轮流喝完,他才把剩下的往嘴里灌。
水是温的,水壶居然是铁质的,他不在这两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居然这么奢侈,拿铁装水。
“一天多没喝水?”康诺问。
“喝过。”罗根抹了抹嘴,“路上找了条溪流,不过不敢多停。”
康诺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罗根知道他在看什么——他们六个人都灰头土脸,衣服上沾满了尘土和乾草,其中两个人的护甲上还有擦伤的痕跡。
“遇上麻烦了?”
“一小队巡逻兵。”罗根答道,“我们绕开了。”
“绕开了?”
“他们有二十多人。”罗根解释,“硬打不划算。”
康诺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但罗根读懂了——那是认可。
“做得对。”康诺说,“情报比脑袋重要。”
罗根心里的弦鬆了一些,他本来还担心康诺会觉得他们怂。
“长官,我有重要情报要——”
“先歇会儿。”
“可是——”
“先歇会儿。”康诺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但那种不容商量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你们跑了一天多,脑子现在是糊的。休息十分钟,喝点水,然后再说。”
罗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看著康诺转身走向那几辆摩托,心里有些五味杂陈,这是不是有点太体贴了?
康诺蹲在一辆摩托旁边,伸手摸了摸轮胎,又捏了捏剎车线。他站起身,握住车把,拧了一下油门。
引擎轰鸣了一声,震得旁边的卫兵退了一步。
康诺露出了一个笑容。
罗根愣住了。他跟康诺也有一段时间了,还是头一次见他笑得这么,那是开心吗?
“不错。”康诺自言自语,“这东西保养得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