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第三层的夜,与下方那两层被霓虹与全息光影点亮的“不夜天”截然不同。
这里的天幕是流转的澹银色星辉,仿佛倒悬的银河被无形之力束缚,柔和地洒落清冷光辉。
没有嘈杂的市声,只有远处“镇岳峰”试炼场偶尔传来的、经过阵法削弱后如同闷雷般的兽吼与能量爆鸣。
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似有若无的古老钟磬余音,更衬得这片悬浮大陆幽深静謐。
林溯站在赵战为他安排的临时居所窗前。
这居所位於天枢武大外围一片供访客与交流学者使用的精舍区,紧邻著一片被称为“静思林”的古老园林。
园林深处,据赵战白日里隨口提及,有一口“早就枯败了不知多少年、没什么价值”的泉眼,曾是古代某位先贤的坐关之地,如今只剩遗蹟。
明日才是秘库开放之期。但林溯心中那股自踏入第三层起便隱约存在的、被无形目光注视的悸动感。
以及白日里远远感知到的那几口高等灵能泉散发的奇异意蕴,都让他难以彻底静心。
尤其是,当他的意念扫过內境地时,那株道果树似乎比往常更加“活跃”,枝叶无风自动,仿佛在渴望著什么。
“枯败的泉眼…古代先贤坐关地…”林溯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在星辉下显得影影绰绰的“静思林”。
若在別处,他或许不会在意一口枯泉。
但这里是天枢武大,据说天枢武大的幕后那位好像是曾经的老天师,因此天枢也是古武传承未曾彻底断绝之地之一。
岳宗峦破译出的“法相、真形、真种”之路,寻灵会和沉眠者对於登仙的疯狂,都表明上古修行与当今灵能体系有著本质不同。
那所谓的“枯败”,是真的彻底湮灭,还是…以当今灵能標准无法测度,却可能残留著古修所需的別种“痕跡”?
念头一起,便再难压下。王师曾言,修行路上,有时一线灵机,便藏在被人忽视的角落。
他並非莽撞之人,但此地的特殊性,以及自身道路的独特性,让他决定冒险一探。
悄无声息地离开精舍,林溯身形融入林木阴影之中。
《黑白经》小成后带来的对气机的微妙掌控,他气息內敛,与这片古老园林的几乎融为一体。
他避开园林中零星分布的感应符纹,凭著对那丝微弱的指引,向著深处掠去。
越往深处,林木越发古老苍劲,有些树干的纹理竟隱隱呈现出金属光泽,显然是长期受特殊能量环境影响所致。
空气中的灵能浓度並未增加,反而有种奇异的“稀薄”感。
但这种稀薄並非贫瘠,更像是一种…被“提纯”或“沉淀”后的空旷。
与外界灵能那种狂暴、外显的特性截然不同。
终於,穿过一片奇形怪石垒成的天然屏障,林溯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不大的空地中央,臥著一口直径约三丈的泉眼。
泉眼以某种青黑色的、非金非玉的古老石材砌成边沿,此刻里面没有半点泉水喷涌的跡象,只有底部积蓄著一层薄薄的、清澈见底的普通雨水,映照著天幕星辉。
泉眼正后方,是一面高约十丈、略显斑驳的天然石壁,石壁表面光滑如镜。
依稀能看到一些早已模糊不清的刻痕,像是某种观想图,又像是修行笔记,歷经岁月风雨,已难辨真容。
这里就是赵战口中的旧泉。
乍看之下,確实毫无异状,甚至感觉不到一丝活跃的能量波动,与武大內那几口光焰冲霄的高等灵能泉相比,堪称寒酸破落。
但林溯站在泉边,眉头却缓缓蹙起。
不对。
內境地中的渴望感,在他踏入这片空地的瞬间,陡然变得清晰起来!
枝叶摇曳的沙沙声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
不仅如此,他內境地边缘那不断演化的混沌雾气,也似乎受到某种牵引,微微向著某个方向倾斜。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面看似普通的石壁。
不,不是石壁整体。是石壁靠近底部、被泉眼边缘略微遮挡的一处区域。
那里有一片大约脸盆大小的面积,石质顏色比周围稍稍深了那么一丝,若非他目力经过气血与內境的反覆淬炼,且心神完全集中,根本难以察觉。
他缓缓走近,在泉眼边沿蹲下,伸出手指,並未触及石壁,只是悬在距其寸许之处。
嗡——!
指尖传来极其细微的震颤!那不是能量波动,更像是…某种意境,某种法则运转过后,在天地间、在坚固的石质內部,留下的极其微渺却无比坚韧的“烙印”!
这感觉,与他吸收龙虎秘窟结晶中的法则时有些相似。
但更加隱晦、更加“本质”,也稀薄了无数倍。
肉眼难辨,但其存在本身,依旧能被特殊的感知捕捉。
“这是…古修吐纳天地、参悟大道,长久坐关於此,其道与法浸润石壁,留下的…道痕?”
林溯心臟勐地一跳。岳宗峦破译的金色竹简中,似乎有类似概念的只言片语!
这绝非当今灵能体系的產物,灵能狂暴外显,难以如此润物细无声地浸染物质最深层的结构。
正是这稀薄到极致的古老道痕,引得他的內境地,隱隱共鸣!
本能下,林溯盘膝坐下,面对那处石壁,五心朝天。
《黑白经》心法悄然运转,內境地散发出无形的牵引之力。
起初,毫无反应。那些道痕沉寂了太久,几乎与石壁融为一体。
林溯並不气馁,將心神彻底沉入內境地,以自身对阴阳之道的理解,去轻轻“叩问”那些道痕。
时间一点点过去。星辉偏移,夜露渐浓。
就在林溯以为自己的感应出错,准备放弃时——
石壁那处,一丝比头髮丝还要细微万倍、无形无质、却能被內景地感知的“流韵”,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著,一丝丝微不可查、却精纯古老到令人心惊的奇异因子,从那道痕之中,被缓缓“牵引”而出,如同沉睡的尘埃被微风拂动。
这些因子太稀薄了,稀薄到根本无法凝聚成形,更谈不上是什么的奇物。
它们均匀地瀰漫在石壁表面尺许范围內,缓缓流转。
林溯小心地引导著这些稀薄的道痕因子,通过周身窍穴,纳入体內经脉。
《黑白经》运转,尝试將其炼化吸收。这些因子进入经脉后,並未转化为气血或灵能,而是如同最细腻的春雨。
直接渗透、融入了他的血肉骨骼深处,更有一部分,顺著冥冥中的联繫,直接匯入了他的內境地!
就在第一缕道痕因子进入內境地的瞬间——
那些精纯古老的道痕因子,尚未在內境地中散开,便被霸道地、近乎贪婪地吞噬、吸收!
“什么?!”林溯內视之下,心神剧震。这超出了他的控制!
更让他惊骇的是,隨著道痕因子被吞噬,內境地本身,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那原本凝实的土地的上,一些极其古老、晦涩、与他所知的任何文字或符文都不同的暗金色天然纹路,开始若隱若现!
水池中,那尚在轮转的阴阳图案的光芒急促闪烁,其內部的法则意蕴,似乎变得活跃而不稳定起来!
连那已化为血日的龙象道果,投射下的光芒也產生了细微的扭曲波动!
整个內境地,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进食的变化,微微震颤起来。
这变化並非全是坏事。林溯能感觉到,內境地吞噬这些道痕因子后,似乎得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补益”,整体更加凝实,散发出的道韵也厚重了一丝。
但那种“不受控”的感觉,以及內境地的异常活跃,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古武修行,尤其是內境地,步步凶险,最忌根基不稳与外力干扰。
这些古老道痕虽好,但如此被强行吞噬吸收?会不会污染或扭曲他的道基?
就在他惊疑不定,试图强行中断吸收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凉刺骨的悚然感,毫无徵兆地,如同最深的井水,从他脊椎骨底部瞬间蔓延至全身!
这感觉並非来自外界攻击,也非內境地异变。而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但这次的感觉,与白日里在武大深处被那两位老者“观看”时截然不同!
那两位老者的目光,虽然高远莫测,却並无恶意,更像是一种审视与探究。
而此刻这道“目光”…冰冷,空洞,苍老到仿佛凝固了万古时光,没有任何情绪,却又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
它並非来自天上,也非来自武大深处那些强大的气息源头。
它,来自眼前!
来自这口枯败的泉眼深处!来自那面留有道痕的石壁之后!
更准確地说…仿佛来自那石壁上,古代先贤“坐关遗刻”所指向的、那片虚无的、本该空无一物的位置!
林溯的呼吸骤然停滯,全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他勐地想起,之前赵战提及此地时,那轻描淡写的语气——“早就枯败了”、“没什么价值”、“只剩遗蹟”。
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如果当年在此坐关的那位古代先贤,真实层次已经羽化登仙,並非如当今主流所猜测的失败、消亡或转化呢?
岳宗峦破译竹简,提出法相、真形、真种乃至近仙之路,那是一条明確的、向上的进化之路。
但如果…这条路走到某个节点,並非简单的离开或升华。
而是进入了某种…常人无法理解、无法观测,却依旧与“尘世”保留著极其微弱联繫的状態呢?
就像这些沉寂万古、几乎湮灭的道痕,依旧能被特定的方法唤醒。
那么,留下这些道痕的本尊,是否也…並未真正离开?
自己刚才的举动,以《黑白经》共鸣道痕,道果树吞噬道痕,是不是就像在死寂的深潭中投下石子,不仅搅动了潭水,更可能…惊扰了沉睡在潭底的存在?
“他们当年…不见得是失败了”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闯入林溯脑海,“也许…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甚至…还有机会…再出现?”
那道冰冷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身上,虽无实质压迫,却让他的灵魂都感到颤慄。
它似乎在观察,在辨认,辨认他这个以特殊方式触动了此地沉寂法则的后世修行者。
好在此时在內境地上空的道果树,发出了一阵震动,无形的规则涟漪將內境地稳住,同时也切断了那道目光的注释。
不能再待下去了!
林溯趁机强行压下內境地中的躁动,也切断了对石壁道痕的牵引。
《黑白经》急速逆转,將刚刚吸入体內的、尚未被吞噬的少量道痕因子,以一种近乎呕吐的方式,艰难地逼出体外,消散在空气中。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甚至不敢再回头看那石壁和泉眼一眼。
身形如遭雷击般弹起,將速度提升到极致,《黑白经》中记载的一种用於紧急遁走的阴阳流影身法被下意识施展出来。
身形在星辉下留下几道真假难辨的残影,朝著来路,朝著精舍区,亡命般飞掠而退!
夜风在耳边呼啸,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来时探索的期待与隱隱的兴奋,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季动与无尽的疑惧。
直到冲回精舍,反手关上房门,又布下几层简单的隔绝屏障。
背靠著冰凉的门板,他剧烈地喘息著,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內视之下,內境地已经恢復平静,那些新出现的暗金色纹路也消散不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但灵魂深处残留的那丝惊季,以及道果树对於內境地的压制,都告诉他,那不是梦。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指尖似乎还残留著触及那石壁道痕时的微妙震颤。
天枢武大…这里埋藏的秘密,远不止所说的那么简单。
一口被所有人认定为枯败的旧泉旁的模湖遗刻石壁,其深处可能沉眠著超越想像、顛覆认知的恐怖真相。
而自己,似乎在不经意间,已经用指尖,触碰到了一扇绝对不该在此时打开的、锈跡斑斑的古老门扉的缝隙。
门后是什么?
那位古代先贤,是否真的还在?以何种形式存在?
自己內境地吞噬道痕的异变,又会引来什么?
林溯望向窗外,那“静思林”的方向在星辉下只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明日秘库之行,突然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阴霾。
他忽然觉得,自己来这天枢武大,或许並非只是碰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