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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渐入佳境与再邀贤
    试验在枯燥与希望交织中缓慢推进。
    红星厂內部有些人已经焦急起来,虽然陆为民已经承包下来工厂,但朴素的工人仍然认为这是浪费。
    但是陆为民却不是那么认为的。
    他曾经也是干过小吃摊,知道哪怕是这些简单的小吃,要真正做好了都需要反覆实验。
    火候、放调料时间、数量等的不同,口味都会有重大改变。
    哪怕是搅拌不好,也会有大的变化。
    所试验没有那么简单,要不然大家都会一窝蜂地上来了。
    也不会等他来做。
    只要在失败中有进步就可以。
    比如现在。
    失败仍是大多数,但记录本上那些“可能”、“似乎”的模糊字眼,渐渐被更具体的数字范围和现象描述取代。
    孙青山带著王磊和刘海涛、陆丰田,像四个在黑暗中摸索的矿工,靠著一次次微小的爆炸(试验),一寸寸照亮前方的岩壁。
    变化发生在第十三次试验后。
    那一次,他们综合了前几次失败的教训,將碳当量微调到一个更合適的区间,精確控制了出炉温度和处理时间,並改进了孕育剂的加入方式。
    当孙永贵敲开砂型,取出那根还带著余温的拉伸试棒时,断口呈现出的不再是灰暗或杂乱,而是一种银灰色基底上均匀分布著细密银亮斑点的样貌——这正是球墨铸铁中石墨球化良好的典型特徵之一!
    “成了?”孙青山声音有些发颤,接过试棒仔细看。
    孙永贵没说话,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另一根试棒,卡在简陋的夹具上,用厂里自製的、精度不算高的拉力计慢慢拉。
    试棒没有脆断,而是表现出明显的塑性变形后,才“嘣”一声断开。
    断口收缩明显,韧窝状。
    “有门!”孙永贵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虽然离最好的还差得远,但这回,球化是像那么回事了,韧性也上来了!”
    王磊和刘海涛兴奋地凑过来看,把这次详细的工艺参数、操作记录、以及试棒的宏观和用放大镜观察的特徵,仔仔细细地誊抄在记录本上,还画了更精细的断口示意图。
    陆为民闻讯赶来,拿著那根试棒,对著光看了又看。
    虽然只是试验室条件下的小样,性能未必稳定,距离真正能装到农机上的成品件还差著工艺固化、批量一致性、耐久测试等无数关口,但这无疑是突破性的一步!
    它证明了陶工指的路是对的,证明了红星厂这套“土设备加洋仪器”的组合,在严格的控制下,有可能產出合格的球墨铸铁。
    “好!太好了!”陆为民很激动,但很快冷静下来,“青山,把这次成功的所有数据,还有前后几次相关的失败数据,整理清楚。
    王磊,刘海涛,陆丰田你们三协助,把对应的断口样品都保存好,编上號。”
    其他人都应下来,就是陆为民这个堂弟有些不大情愿。
    试验太过枯燥,陆丰田昨天还找过他,想换个工作。
    被陆为民训斥了一顿,最后又给了一个甜枣,让他好好干,过年给他买了新自行车。
    这才让他干下去。
    自己家里实在是没有人才,只能把这两个看著还行的拉过来,跟自己干,建立班底。
    陆为民没有因为这次成功就太过高兴,一次成功带有偶然性,必须能重复。
    这才说明我们掌握了工艺。
    接下来几天,他们按照这次成功的工艺,在严格相同的条件下又重复了两次。
    一次结果接近,一次稍差,但基本规律一致。
    这说明,他们摸到的这个“窗口”是真实存在的,虽然还很狭窄、脆弱。
    是时候再次请教陶工了。
    陆为民没有贸然打电话或再去金陵,他提笔给陶成功写了一封长信。
    信里没有过多渲染成功的喜悦,而是以匯报和请教的姿態,详细描述了找到这个“工艺窗口”的过程,附上了关键的数据对比表和那几根成功试棒的清晰描述。
    他在信中诚恳地写道:
    “……陶工,在您的指点下,我们总算摸到了一点门道,看到了些希望。但心里更清楚,这离真正稳定掌握这门手艺还差得远。窗口找到了,可这窗口有多宽?风大一点、手抖一下,会不会就关上了?下一步该怎么走,是把窗口拓宽,还是先沿著这条窄路,试著做点最简单的实物?我们心里都没底。厂里上下,都盼著您能再得空来给我们把把脉,看看我们这刚刚迈出去的第一步,脚落得对不对,下一步该往哪儿踩。时间全看您方便,我们隨时准备著。”
    信连同整理好的资料、照片,以及一点家乡新下的莲子和麻油,一起寄往了金陵。
    等待回信的日子,试验也没停。
    孙青山带著三个年轻人,开始尝试在“成功窗口”附近微调参数,探索它的边界,並著手设计一个最简单的球墨铸铁小零件的模具,准备进行首次“实物”浇注尝试——这比试棒可要复杂得多。
    10天后,陶成功的回信到了。
    信很简短,但意思明確。
    他对红星厂能这么快摸到方向表示肯定,认为思路是对的。
    关於“窗口”的宽窄和下一步,他提了几点具体建议,並说:“下月初,我老伴要去邻市走亲戚,我左右无事。若你们方便,我可顺路再过来住两日,现场看看你们试做的实物情况。”
    成了!陆为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他立刻回信,表示万分欢迎,並详细说明了到达的车次和接站安排。
    这次陶工来,气氛和上次又有些不同。
    少了些初见的客套和考察,多了些针对性的探討。
    他仔细查看了那几根“成功”试棒和最近的试验记录,对孙青山他们的工作给予了务实的好评:“不错,路子走对了,数据记得也细,这就是搞技术的样。”
    然后,他重点看了孙青山他们设计的那个小加重块的模具和浇注系统图,提了几处修改意见,特別强调了球墨铸铁流动性、收缩性与灰铁的不同,浇注系统和冒口设计必须相应调整。
    “光试棒成功不够,得看简单零件行不行。”陶工说。
    “就用你们摸到的那个工艺,先浇这个试试。成功了好说,失败了,看失败在哪里,是材料问题还是工艺设计问题,那就更清楚了。”
    在陶工的现场指导下,红星厂进行了第一次球墨铸铁小零件的浇注尝试。
    过程依旧紧张,但有条不紊。
    这么多次的实验,大家对於基本的流程已经非常熟悉。
    哪怕是陆为民这种光是看的人,都基本掌握了步骤。
    零件浇出来了,清理后初步看,没有大的缺陷,但个別位置有轻微缩松。
    “正常。”陶工看著零件说,“球铁补缩要求高,你们的冒口设计还得优化。不过第一次能浇成这样,没裂,没明显球化不良,已经很好了。
    把这个有缩松的地方切下来,和金相好的地方一起,去做个金相分析看看,对比一下,就知道问题出在凝固过程的哪个环节。”
    两天的指导转瞬即逝。
    陶工临走时,对陆为民说:“你们这个队伍,带出来了。孙师傅经验老道,青山肯钻,三个年轻人也上道。接下来,就是在你们这个『小窗口』里反覆练,把它练熟、练稳,同时试著做更复杂的件。遇到坎,可以写信。但要记住,真正吃透这门手艺,靠的是你们自己成千上万次的重复和总结。我这点经验,终究是外来的,得变成你们自己的东西才行。”
    送走陶工,红星厂上下对攻克球墨铸铁的信心,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方向明確,路径清晰,团队也有了雏形。
    虽然距离稳定量產合格產品、拿下农机订单还有很长的路,但最令人迷茫和绝望的黑暗阶段,似乎已经过去。
    车间里,3號炉依旧轰鸣,保障著当下的繁荣;而1號炉旁,那缕代表著未来更高追求的火焰,正变得越来越稳定,越来越明亮。
    陆为民知道,邀请陶工不会只有这一次,未来的技术道路上,还需要更多这样“关键时候点一下”的引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