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办公楼带著一种苏式建筑的肃穆感,走廊里光线略显晦暗,瀰漫著纸张、油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於权力中枢的独特气息。
陆为民走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脚步平稳,心中却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短短几天,从县公安局的审查室到这栋楼的书记办公室,人生的起伏跌宕,莫过於此。
只是陆为民心里却想不明白叫他来这里干什么?
秘书通报后,陆为民被引进了耿书记的办公室。
房间宽敞,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几把沙发,靠墙的书柜里塞满了各种文件和书籍。
耿书记正伏案看文件,听到声音抬起头。
他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眼神平和却带著洞察力,鬢角已有白髮,但腰板挺直。
“小陆来了,坐。”耿书记摘下老花镜,指了指沙发,语气平常,听不出太多情绪。
陆为民恭敬地问好,在沙发边缘坐下,腰背自然挺直。
这也算是他两世为人第一次直面这么大的父母官。
秘书泡了茶退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一时安静。
耿书记没有立刻进入正题,而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啜了一口,才缓缓开口,目光落在陆为民脸上,像在审视,又像在重新认识这个年轻的乡镇厂长。
“这几天,不好过吧?”耿书记问得很直接。
陆为民坦然点头:“是的,耿书记。压力很大,也很担心厂子。”
“担心厂子垮了?”
“也担心自己。”陆为民实话实说,“更担心跟著我乾的那些工人,还有相信我能把厂子带出路的乡亲们。”
耿书记不置可否,又喝了口茶,才道:“省报的报导,看了?”
“看了。”
“有什么想法?”
陆为民沉吟了一下,字斟句酌:“报导很客观,吴科长总结的经验,也確实是厂里摸索出来的路子。
省计委的按语,给了我们很高的肯定,也指明了方向。
这让我们全厂上下都很受鼓舞,也感到责任更重了。”他避开了个人遭遇,只谈厂子和上级的肯定。
耿书记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似乎对陆为民的回答还算满意。
“受鼓舞,感到责任,这很好。不过,小陆啊,”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了些,“这报导和按语,是肯定,是保护伞,但同时也是紧箍咒,是聚光灯。从今以后,红星厂不再只是一个沿江镇的厂子,也不只是清江县的厂子,它是在省里掛了號、市里点了头的『典型』。
典型,有典型的好处,政策、资源,可能会有所倾斜。
但典型的难处,你想过没有?”
陆为民心弦一紧,知道真正的话题要来了。“请耿书记指点。”
耿书记看著陆为民能这么自如的回话,实际上也是高看了他一眼。
何况陆为民的资料他都看了。
二十岁的年纪就能外出跑市场,还能获得这么大的成绩,也不能不说他有些本事。
“第一,眾目睽睽。”耿书记伸出一根手指,“以前你们搞点小改小革,灵活变通,成功了是成绩,失败了也没多少人盯著。
现在不同,无数双眼睛看著,市里、省里,甚至更上面,同行、对手,还有……”他顿了一下,“县里各方面。你们每一步,都会被放大审视。
成绩,是应该的;失误,就可能被说成『典型垮了』,『路子错了』。
压力,会比以前大十倍。”
“第二,身不由己。”第二根手指伸出,“成了典型,很多时候就不能只考虑你一个厂的利益、你沿江镇的利益。
你要配合各种调研、参观、介绍经验,你的发展路径、管理模式,甚至你的承包方式,都可能被拿来研究、討论,甚至被赋予超出其本身的『意义』。
你做决策,要考虑的影响面会更广。
有些事情,以前你可以自己扛著,现在可能就要多想想。”
“第三,”耿书记看著陆为民,目光锐利,“也是最关键的。
这次的事情,虽然有省里定调,算是过去了。
但根子上的矛盾,並没有消失。
有些人,有些想法,只是暂时按下了。
典型,有时候也是一面靶子。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你要懂。”
陆为民默默听著,手心有些微微出汗。耿书记的话,句句敲在心上,剥开了那层“完美解决”的华丽外衣,露出了底下依然坚硬甚至更加复杂的现实。
他郑重地点头:“耿书记,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红星厂以后的路,要更稳,更要靠自己硬。
成绩要实实在在,管理要经得起看,发展要可持续。
不能躺在『典型』的功劳簿上,更不能被『典型』的光环迷了眼,忘了根本。”
耿书记眼中闪过一丝讚赏,语气缓和了些:“你能想到这些,很好。这次找你来,一是代表县委,对你们厂之前的工作给予肯定,也对你在这次事件中承受的压力表示慰问。
二是要提醒你,也是提醒红星厂,戒骄戒躁,稳扎稳打。县里会按照省、市精神,支持你们发展,但具体怎么走,路在你们自己脚下。『锐意进取,质效双升』,省计委提的这八个字,很有分量。你们下一步有什么具体想法?”
陆为民早有准备,简明扼要地匯报了红星厂计划在稳定现有建筑扣件市场的同时,接下来计划主攻球墨铸铁等高附加值產品,提升工艺、严控质量,並著手进行生產效率的挖潜和规范化管理提升,目標是把红星厂从一个“能赚钱的乡镇厂”,真正做成一个“有技术、有品牌、有效益的现代企业”。
耿书记听得很认真,不时追问一两个细节。“思路是好的,但切忌贪大求全,要一步一个脚印。
技术攻关,人才是关键,可以多和市里的技校、大厂联繫。
管理提升,也不要照搬国营厂那套,要符合你们乡镇厂的实际。总之,实事求是,量力而行,稳步推进。”
谈话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最后,耿书记站起身,送陆为民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小陆,你还年轻,有衝劲,有想法,这是好事。但也要记住,改革是摸著石头过河,水深水浅,要心里有数。以后遇到难处,可以直接来找我。
县委支持你们,但更希望看到你们自己能走出一条扎实的路子。”
“谢谢耿书记!我们一定努力,不辜负您的期望,也不辜负『典型』这个称號。”陆为民诚恳地说。
离开县委大楼,外面的阳光有些晃眼。
陆为民深吸一口气,感觉肩上的担子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清晰和沉重了。
耿书记的谈话,与其说是鼓励,不如说是一次清醒的点拨和严肃的嘱託。
前路,依然充满挑战,而且因为“典型”的光环,可能更加复杂。
回到红星厂,已近傍晚。
工人们已经下班,车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炉膛里还有未尽的余温。
陈厂长在厂长办公室等著他,桌上摆著两杯凉了的茶。
“耿书记怎么说?”陈厂长看到陆为民关切地问。
陆为民把谈话的主要內容,尤其是耿书记关於“典型”的压力和提醒,原原本本告诉了陈厂长。
陈厂长默默听完,掏出菸袋,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裊裊升起。
良久,他才嘆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为民啊,书记说得对。这典型,不好当。以后,咱们得更小心,也得更有真本事才行。”
他顿了顿,看著陆为民,眼神复杂,有欣慰,有感慨,也有决断。“这次的事,我算是看明白了,也彻底想通了。
我老了,脑筋、胆子,都跟不上趟了。这红星厂,能活过来,能走到今天,还能被省里看上,靠的是你,是你带来的新东西,是你那股子闯劲和韧劲。
这厂长的担子,该由你来挑了。”
陆为民一愣,连忙摆手:“厂长,您这是说哪里话!厂子是您一手创办的,没有您坐镇,我……”
“你听我说完。”陈厂长打断他,语气坚定,“我不是撂挑子,也不是谦虚。我这把年纪,守成可以,但要带著红星厂再往上走,走稳省里说的那个『锐意进取』的路,我力不从心了。
上次原料断供,这次差点被查垮,都是我慌了神,没主意。是你,一次次把厂子从悬崖边拉回来,还找到了新路。
这厂长,你当,比我当,对厂子好,对大伙好。”
他看著陆为民,目光坦诚:“我跟你交个底。当初让你来,是看中你能给厂子找条活路。
现在,这条路你找到了,还走宽了。
我得给你让路,让年轻人放手去干。
我琢磨了,厂长你来做,我退下来,当个书记,或者顾问都行。
我帮你看著家,处理些杂事,稳住老工人,应付那些你来应付更费劲的人情往来、上下关係。
你腾出手,专心琢磨技术,跑市场,搞管理。
咱们俩,一个主內稳根基,一个主外闯天下。你看怎么样?”
陆为民望著陈厂长花白的头髮和诚挚的眼睛,喉咙有些发堵。
他知道,陈厂长这番话,是深思熟虑后的肺腑之言,也是一位老创业者对企业和后来者最无私的託付。
这份信任,沉甸甸的。
“厂长……”
“別叫厂长了,以后,你才是厂长。”陈厂长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这么定了!明天开个会,我跟大伙说。你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帮你撑几年腰。这红星厂,是咱们大家的,更是你们年轻人的!”
陆为民看著陈厂长,看著这间简陋的办公室,看著窗外沉寂的厂区,一股热流涌上心头。
所有的委屈、后怕、疲惫,似乎在这一刻都被这份厚重的信任和託付融化了。他知道,自己无法再推辞,也不应推辞。
“好!”陆为民重重点头,伸出手,“陈书记,以后,您多指点,咱们一起,把红星厂搞得更好!”
两双手,一老一少,紧紧握在一起。
窗外,暮色四合,但红星厂的灯火,已然次第亮起,照亮著前方未知却必须前行的路。
厂长的更迭,在这静謐的黄昏里悄然定下,没有仪式,却比任何仪式都更加庄重。
这是传承,更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