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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风雨骤紧
    陈厂长亲自送交的那份厚实、规范的整改报告,以及王镇长在县里老同志间“通的气”,加上陆为民从市里带回的、关於“吴科长收下材料”的模糊信息,让红星厂上下在惴惴不安中,度过了相对平静的几天。
    车间生產如常,整改后的环境似乎真的更规整了些,大家心里都期盼著,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或许能就此平息。
    然而,他们低估了县里某些人的决心,也高估了“规矩”和“风声”在复杂博弈中的即时效力。
    更致命的是,他们忽略或者说一直心存侥倖地迴避了红星厂一个最根本的、也是最为脆弱的“阿喀琉斯之踵”——陆为民与厂里、与镇上那份不规范的承包协议。
    当初为了救活红星厂,在陈厂长力主和王镇长默许下,陆为民以个人出资承担风险、保证上交利润的方式,实际接管了红星厂的经营权。
    但这更多是一种基於信任和现实困境的“君子协定”,虽有字据,却未曾经过镇集体资產管理部门正式、完备的审批与公证,更未在县乡镇企业局等上级主管部门备案。
    在“改革探索”的模糊期,这成了红星厂能快速启动的灵活优势。
    但在有心人眼里,这就是一个隨时可以拿捏的、关乎“集体资產处置是否合规”的重大把柄。
    事情的根源,依旧系在那家让新县长孙继业顏面扫地的县铸造厂上。
    孙县长是去年从市里空降的年轻干部,雄心勃勃,將“狠抓县属企业扭亏”作为打开局面的第一把火,县铸造厂就是他亲自选定的突破口和“政绩工程”。
    他不仅在会议上高调定调,还亲自协调了银行贷款,默许甚至鼓励了一些“倾斜性”政策。
    本以为凭藉国营厂的底子和行政推力,碾压红星厂这种乡镇小厂易如反掌,三个月“打回原形”的狂言,未尝没有迎合上意的成分。
    可结果呢?
    三个月过去,红星厂非但没垮,反而在压力下显得更有活力,而被他寄予厚望的县铸造厂,却深陷质量、交付、內訌的泥潭,客户投诉甚至闹到了工业局,银行贷款面临断流,成了一团乱麻和笑柄。
    这记响亮的耳光,不仅抽在县铸造厂领导脸上,更让在县里会议上多次强调“务必见效”的孙县长,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威信受损。
    在这种心態下,红星厂越是规范整改,越是展现韧性,在孙县长和某些紧跟其思路的官员眼中,就越是“不识时务”、“不服管教”,甚至是导致县铸造厂困境、让他下不来台的“罪魁祸首”。
    朱科长之前的检查打压未能奏效,反而可能让县里觉得手段不够有力,需要直击要害。
    於是,在十五天限期將至未至之时,一场规模更大、层级更高、也更具针对性的风暴,骤然降临红星厂。
    这天上午,由县工业局牵头,县审计局、县税务局、县乡镇企业局派人参加的“联合调查组”,共计七八人,分乘三辆车,浩浩荡荡开进了红星厂。
    带队的不再是朱科长,而是工业局一位副局长,姓於,面色严肃,不苟言笑。
    调查组的成员个个面无表情,带著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陈厂长和陆为民得到消息,心头俱是一沉。
    这阵容,这架势,绝非简单的“复查整改”!
    於副局长在厂长办公室召开了简短的见面会,语气平板地宣布:“根据县里统一部署,为规范乡镇企业经营行为,加强財务和税务监管,尤其要釐清集体资產权责关係,促进企业健康发展,现组成联合调查组,对你们红星铸造厂近年来的生產经营、財务管理、纳税情况,特別是企业资產、承包经营关係等进行一次全面检查。请你们积极配合,提供必要资料和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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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面检查”?“承包经营关係”?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陆为民和陈厂长的耳朵里。
    他们最担心、也最不愿意被触及的命门,被对方毫不掩饰地直接点了出来!
    而且,调查组对门口粉刷一新的墙壁、整齐的物料区、加固过的栏杆、清晰的標识……所有这些他们花了大力气整改的內容,视若无睹,一句没提。
    那位朱科长甚至没在调查组里,仿佛之前那场咄咄逼人的检查从未发生过。
    对方的战术已经升级,目標非常明確,直指企业的核心——帐目、税务,以及最根本的经营权合法性。
    调查组立刻兵分几路,像梳子一样插进了红星厂的各个角落。
    审计局和乡镇企业局的人联手,首要目標就是调阅厂里所有关於资產、承包的协议、会议记录、帐目。
    他们要求陈厂长和陆为民提供当初承包的“全套合法文件”,包括镇集体討论记录、上级批覆、资產评估报告、承包合同正式文本等。
    当陈厂长只能拿出那份由他、王镇长、陆为民三方简单签字的內部协议,以及一些补充说明时,调查组的人脸上露出了预料之中、略带讥誚的严肃表情。
    “就这些?没有镇资產管理办公室的正式批文?没有在县局备案?这不符合集体企业承包经营的规定程序啊,陈厂长。”
    他们仔细审查协议中关於利润分配、风险承担、资產处置的每一条款,不断追问细节,並开始核对帐目上每一笔与承包相关的资金往来,试图找出“侵占集体利益”或“承包关係不成立”的证据。
    税务局的人则重点核查增值税、所得税的申报缴纳情况,核对销售收入与出库记录、银行流水是否完全匹配,对任何一点时间或金额上的微小差异都追问不休,並开始抽查库存原材料和產成品的盘点记录,隱隱指向可能存在的“帐实不符”或“私设小金库”。
    工业局的人,则分別找不同岗位的职工“了解情况”,问题不仅涉及生產流程、物资採购,更刻意引导职工谈论“厂里谁说了算”、“奖金怎么发”、“觉得厂子是集体的还是个人的”等敏感话题,试图从基层寻找对承包关係或陆为民个人权威不利的“群眾反映”。
    整个红星厂,瞬间被一种更深层次的紧张、压抑甚至恐惧的气氛笼罩。
    工人们窃窃私语,眼神中充满不安。
    会计老周和出纳被问得满头大汗,翻箱倒柜地找凭证,应对著关於承包利润分割的尖锐提问。
    陈厂长和陆为民更是疲於应付各个小组的隨时询问,尤其是关於承包合法性的詰问,让他们难以自圆其说。
    调查组的態度冰冷而强硬,带著一种“不查出问题不罢休”的劲头。
    他们不认可红星厂“特殊时期特殊办法”、“事实承包形成经营效益”的解释,不断强调“制度就是制度,程序必须合规,集体资產不容模糊处置”。
    任何一点小小的瑕疵或解释不清的地方,特別是承包协议本身的简陋和程序的缺失,都被他们记录下来,作为“重大疑点”和“违规证据”。
    显然,他们不是来帮助红星厂“规范管理”的,而是带著明確的预设结论——这个厂子的承包经营本身可能就有问题——来寻找证据的。
    所谓的“全面检查”,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旨在从根本上否定陆为民经营合法性、甚至可能追溯追究责任的审查。
    红星厂之前所有的整改努力、寻求沟通的尝试,在更高层级的意志、更专业的查帐手段和这柄直指命门的“合法性”利剑面前,似乎瞬间变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成为“试图掩盖更深层次问题”的徒劳。
    王镇长得知消息后,气得在镇里拍了桌子,但面对由县里多个实权部门组成的、高举“规范集体资產管理”大旗的联合调查组,他一个即將退休的乡镇领导,尤其是当初的默许者,此刻话语权已然有限,甚至自身也可能被捲入。
    市里吴科长那边,或许“风声”还在酝酿,远水难解近火。
    陆为民站在喧囂的厂区,看著那些陌生而严肃的面孔在自己的厂子里穿梭,索要著那份他心底也知其脆弱的协议,心中充满了愤怒,但更多的是冰冷和清醒。
    他意识到,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企业竞爭或管理摩擦,而是上升到了行政层面,针对他个人经营权合法性、甚至可能触及“侵占集体资產”红线的致命打压。
    对方动用了更强大的国家机器和更上纲上线的理由,目的就是要从根本上瓦解红星厂的生存基础,乃至將他个人置於极为危险的境地。
    考验,骤然升级到了最残酷、也最本质的层面。
    红星厂这艘刚刚还清债务、准备扬帆起航的小船,此刻正被无形的巨浪和足以击穿船底的暗礁裹挟,面临著粉身碎骨的危险。
    而陆为民,必须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针对“原罪”的压迫中,找到那一线渺茫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