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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说明利害
    第二天,陆为民早早来到红星厂。陈厂长显然一夜未眠,眼窝深陷,但精神却有一种异样的亢奋。
    他告诉陆为民,他连夜找来了厂里目前还能联繫上的、最有分量的两个人:一位是老铸工孙永贵,技术过硬,在工人中威望很高;另一位是年轻的技术员孙青山,是孙永贵的侄子,高中毕业,算是厂里少有的“文化人”,有衝劲,也对现状极度不满。
    在厂部那间四处漏风的破办公室里,一场决定红星厂命运的四方会谈,在煤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悄然开始。
    孙永贵约莫五十岁,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粗糙,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烫伤的疤痕。
    话不多,但眼神锐利,看人看事极准,是工人中的主心骨。
    他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中,看不清表情。
    孙青山二十出头,戴著副厚厚的眼镜,身材瘦削,脸上带著年轻人特有的愤懣和急切。
    他站在叔叔身后,双手插在旧军装口袋里,眼神在陆为民和陈厂长之间来回扫视。
    陈厂长简单介绍了陆为民和他的“承包”想法。
    话音刚落,孙青山就忍不住开口,语气带著怀疑:“承包?说得轻巧!钱呢?谁出钱?欠的工资怎么办?信用社能答应?”他看向陆为民的目光充满审视,“这位……陆同志,你年纪轻轻,哪来的钱?別是空口说白话吧?”
    陆为民不慌不忙,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旧手帕包,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沓沓綑扎整齐的“大团结”和一堆毛票。
    虽然总数可能不到一千元,但在那个年代,对於个人而言,已是一笔令人侧目的“巨款”。
    他把钱轻轻放在落满灰尘的办公桌上。
    “钱不多,是我倒腾轴承、跑乡镇,一分一分攒下来的血汗钱,乾乾净净!”陆为民目光扫过孙青山和沉默的孙永贵,“这就是启动资金。我们不需要一下子恢復全厂生產,那不现实。我们可以先从小做起,孙师傅,”他看向孙永贵,“您看看,咱们能不能先把小冲天炉修起来?模具房还有能用的模具吗?我们先接点小活儿,比如,给附近村子的粮食加工厂铸一批皮带轮,或者给农机站铸点简单的配件?”
    孙永贵磕了磕菸袋锅,终於开口,声音低沉沙哑:“炉子,拾掇拾掇,能点火。模具有一些,还能用。但……材料呢?工钱呢?”他问到了最关键的点。
    “厂区角落里,还有不少以前剩下的生铁和废钢料,虽然堆放久了,但清理一下应该能用一部分。”陈厂长连忙补充,“至於工钱……”他看向陆为民。
    陆为民接口道:“现结!按件计酬!铸出一个合格铸件,当场给钱!孙技术员负责图纸和工艺,也算工钱。第一批活干完,卖了钱,除了成本,我们优先拿出一部分,给所有欠薪的工人,每人先发一点生活费,表示我们的诚意!让大家看到,厂子真的又要转起来了!”
    “现结工钱?”孙青山眼睛一亮,这对他这个很久没拿到工资的年轻人来说,诱惑巨大。
    孙永贵古井无波的脸上也微微动容,蹲著的身体不易察觉地直了直。
    工厂挣的不多,但也比种地强,大家还是愿意出来做工。
    “但是,”陆为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这只是开始。要想真正盘活厂子,我们必须得到镇上的许可,更要稳住信用社!陈厂长,这需要您出面了。我们必须说服镇里,支持我们承包,至少是默许我们试运行。同时,要稳住信用社,告诉他们,逼债没用,只有让厂子生產,才有还钱的希望!”
    陈厂长深吸一口气,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但陆为民描绘的蓝图和眼前年轻人那股不容置疑的自信,也给了他勇气。“好!我去找镇党委李书记和信用社李主任谈!”
    接下来的几天,红星铸造厂仿佛注入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陈厂长为了厂子的存续,鼓起勇气,硬著头皮走进了沿江镇人民政府的院子,也踏入了沿江镇信用社主任家的大门。
    镇党官员李爱国,四十多岁,穿著半旧的中山装,眉头紧锁,正在为镇办企业普遍不景气、职工上访等问题焦头烂额。
    他对陈厂长的到来既意外又不耐烦。
    听完陈厂长磕磕巴巴的“承包”设想和陆为民这个陌生年轻人的情况后,李书记的第一反应是怀疑和拒绝:“老陈,你糊涂了?让一个毛头小子来承包?出了问题谁负责?这是国有资產!能这么儿戏吗?”
    陈厂长按照陆为民教的,恳切陈词:“李书记,厂子已经死了!再这么放下去,设备烂光,地皮长草,那才是真正的损失!现在有人愿意拿自己的钱出来试试,不要镇里出一分钱,还能解决部分工人就业,万一搞好了,还能逐步还债、给镇上交税!这是坏事变好事啊!就算……就算最后没成,最坏的结果也就是现在这样,镇上也没什么额外损失啊!就当死马当活马医了!”他最后甚至带著哭腔,“李书记,给厂子一条活路,给工人们一口饭吃吧!”
    李爱国沉吟良久。
    红星厂確实是个甩不掉的包袱,有人愿意接手,而且听起来镇上风险极小……他最终鬆了口,但措辞谨慎:“这样吧,老陈,你们可以先『试运行』,搞『生產自救』。镇里原则上……不反对。但『承包』手续复杂,要上面批,先这么干著看。不过,出了任何问题,你们自己负责!尤其是稳定问题,不能有工人闹事!”
    陈厂长对於这个结果还是满意,只要政府不反对就好。
    接著陈厂长又买了几样非常便宜的点心,找到了信用社主任李满仓的家。
    只是李满仓五十岁上下,胖乎乎的脸上常带著职业性的笑容,但眼神精明,看到陈厂长就非常警觉。
    红星厂的贷款是他心头的一笔坏帐,听说有人想接手,他第一反应是能收回多少本金。
    只是听陈厂长的话,“承包?可以啊!先把欠的利息还上,我们再谈!”
    陈厂长据理力爭:“李主任,厂子都停產了,哪有钱还利息?现在有人愿意投钱让厂子转起来,就是为了以后有钱还您啊!您要是现在把这点启动资金也抽走,那厂子立马彻底死透,您这笔贷款可就真成死帐了!您看是不是可以这样,我们『试运行』期间,利息先掛帐,等我们生產有了利润,先还一部分本金,利息再慢慢商量?”
    李满仓的小眼睛滴溜溜转著,盘算利害。
    逼得太紧,確实可能鸡飞蛋打。不如放一放,看看能不能下个蛋。
    他最终勉强同意:“好吧,老陈,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为了国家財產少受损失,就按你说的,先试运行。但是,有了收入,必须优先考虑还贷!我会隨时关注你们的情况!”
    拿到了镇上“不反对”的默许和信用社“暂缓逼债”的口头承诺,陈厂长长出了一口气。
    虽然前途依旧未卜,但至少,一道细微的缝隙,已经被撬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