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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出院
    现在是刚过完春节,还是冬季,天色黑得早。看著都黑了很久,医院走廊上的自鸣钟才敲响5下。
    吴荫善坐在床边的方凳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说两句就看看广毅,话里话外提醒著,似乎想帮著唤醒吴广毅的记忆。
    他还带来了一个苹果那么大、喝水的白色搪瓷杯和一本封面印著五年级上册的语文书,想看看吴广毅是否还认识字。
    吴广毅捧著语文书,脑子里嗡嗡地响。
    靠!居然是繁体字,老子从小只写过简体字啊,虽然繁体字每个都会读,但是不会写啊!!!
    完蛋了,还要重新学写字,要从一年级语文书开始看了。
    就算上层大领导们提出简化汉字已经一年多,但是还要两年才能落实下发文件。
    我还要辛辛苦苦学写字,学的还是两年后就废除的文字,真的是泰裤辣!!!
    吴荫善看著吴广毅愁眉苦脸,语气流利地读著课文,觉得这孩子莫名其妙的。
    虽然吴荫善没读过书,仅仅在劳动之余自学了认识少量的字。
    但是也觉得广毅把书上的课文读得抑扬顿挫,口齿流利,条理清楚。
    这不是很好嘛,为什么这脸像吃了苦瓜似的哭丧著呢?
    “阿爸,完蛋了。书上的字我都认识,但是我写不出,很多都写不出。”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小毅,你等等,我去看看医生下班没有,我去把医生找来再看看。”
    说著,吴荫善急急忙忙地出了急诊观察室。
    还是刚才那个眼镜男医生走了进来,一个手上拿著一张用过的纸和铅笔,另一个手上拿著一张报纸。
    吴荫善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后面。
    “来,小朋友,把这张报纸上的標题读两个”
    “全国人民欢度了一个革命、祥和的春节……”
    “读得蛮好嘛,现在把刚才读的標题,默写在纸的空白面”
    吴广毅刚想提笔写简体字,突然想,不对啊!
    万一两年后国家规定要写简体字,这医生看见简体字,会不会和我现在情况联繫上呢?
    这是个大问题,我不能写!
    眼镜男医生和吴荫善看到吴广毅拿起笔,心都提起来了,却看他怎么都不下笔。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眼镜男医生问道:
    吴广毅道:“医生,我好像忘记怎么写了,下不了笔。”
    这时观察室门口,一个年轻女医生站了一下,眼镜男医生看到了,对她点了点头。
    对吴广毅说道:“你大脑受到严重撞击,出现各种奇怪现象都不足为奇。不会写字也不要紧,反正你也才上五年级,学写字也仅四年多。
    回去照著书本重新学写字,写写就没问题了。没有其他症状的话不难受就可以出院了。”
    吴荫善道:“好的好的,谢谢医生了,你辛苦了,还耽误你下班。”
    眼镜男医生点了点头,和观察室內的护士打了个招呼,顺手把挡在走道上的方凳子挪到病床边,就走了出去。
    吴广毅穿著白色袜子站在病床上,看著他现在的爸爸七手八脚的收拾东西。
    凭著前世的经验,目测吴荫善也就1.70米左右高。
    刚30岁的人看上去就像是快40岁了。手掌伸出来,除大拇指外,其他四根手指一样粗壮齐平,说明是从小营养不良,年轻时吃过大苦的。
    吴广毅坐在床边,从旁边床头柜的下层隔板上拿出了一双黑色新做的一脚套贝壳鞋穿上。
    吴荫善背对著他,弯下身子,招呼著他趴在自己的背上。
    双手搂著爸爸的脖子,两只脚勾在他腰上,吴荫善两只手放在广毅的屁股下面相互拉紧,两人走出了观察室。
    “阿爸,你背我重不重,要不我下来走吧。”
    “重什么啊,你也就60斤左右,你都不知道爸爸我一天不知道要背多重呢”
    吴荫善从化兴老家来到沪海,无亲可投,靠老乡帮忙,介绍进了个车行,拉人力车维生。
    拉一个客人多少钱。拉两个客人多少钱,拉多远多少钱,五分、一角铜圆的费用,和老舍先生写的骆驼祥子差不多。
    解放前夕,趁著沪海市面动盪,一咬牙用积攒下来的钱再外借了点,了120个大洋买了辆八成新的三轮车替人送货,也算有个家產。
    解放后,正府把他们这些靠劳力为生的人聚集起来,组织了个大集体企业,叫移山装卸队,解决他们生病,退休之类的后顾之忧。吴荫善连车带人都加入进去。
    移山装卸队以董家渡码头为基地,沿著黄浦江两边散发出去,向北去是十六铺码头,客运货运都有,是沪海通向外埠的主要水运通道。
    向南去是各个厂矿的仓库,各大厂矿的原料、產品走水运过来,堆放江边的仓库,进出搬运时也需要很多临时的人手。
    黄浦江边以十六铺码头分界,向北的话叫南外滩,再向北就是外滩了。
    清咸丰年间,太平天国起义军进入沪海城,这里商家们顾及生命和財產安全,將各自商號联合起来,组成了十六个“铺”(即从“头铺”到“十六铺”),实行联防联保。
    由於十六铺所辖商家最多、范围也最大,当地居民就把这一片区域称为“十六铺”,域內沿江码头称为“十六铺码头”。
    自那时起,歷经一百多年沧桑岁月的“十六铺”,始终是沪海城南部的繁华之地。
    十六铺码头以南贴著黄浦江边的三米宽的小路叫外马路,五六公里长,一直止於半淞园路。
    外马路两旁都是些水果公司,药材公司,水產公司的仓库,相对乾净点。越往南走都是些工矿企业,比较脏,像第三钢铁厂、煤炭公司等的仓库。
    移山装卸队只有一小部分人自有劳动工具,就是板车,三轮车,人力车之类,还有一小部分人向单位租借劳动工具。
    当然,队里的生產工具也不多,租借的工具不会固定给某人用,也要轮换著被別人租借。
    每人每月按照工作地点的不同缴纳不同的份子钱,自有工具的缴纳少点,租借工具的还要加一份工具钱。
    一般来说自有客运交通工具的职工,相比租借工具的职工家底总是厚一点,衣服也穿得乾净整洁点,大多数被安排到十六铺码头接待客人。
    这些人的工作相对轻鬆,但主要依靠航运班次的多寡,导致收入略低於仓库卖苦力。
    其他租借工具的职工,因为不是自己的私人財產,不会特地爱惜,一般都是得过且过,被安排到仓库搬货。衣服、工具之类脏点、破点都无所谓。
    当然这情况不是绝对,有些职工因为各种原因,自愿去仓库搬货也是可以的。
    吴荫善就因为家里老婆没工作,大儿子读小学,第二个男娃才出生半年多,家庭负担比较重,也申请自带工具搬货去了。
    穿过昏暗的门诊大厅就出了市二医院。
    医院左边有个方形垃圾区域,里面全是废弃的医疗垃圾,每晚都有垃圾板车来清运走。
    这里往往就是附近孩子们的“万宝山”,只要认真找,什么都能找到。
    一根黄色乳胶管,后部打个结,前端按一个注射药粉瓶的橡皮塞,里面插一根磨禿的针头,就是孩子们夏天最好的滋水枪。
    偶尔能找到一个外形完好却漏网的,打吊针玻璃瓶,那真是太高兴了。冬天的被窝就靠它来取暖,號称穷人的“汤婆子”。
    当然也会经常发现童年的阴影,被扯破的纸袋子里,露出灰黑色皮肤的死小孩。原本都是包裹好的,都是被些新手当內藏宝贝才扯烂。
    多稼路並不长,一头和外马路交叉,另外一头连著中山南路,总共可能就150米,在附近最有名还是因为这里有个沪海市第二人民医院。
    市二医院因为靠近黄浦江边,是黄浦江西岸所有船员和蓬莱区沿江贫民区住户生病了的唯一选择。
    虽然已经快六点了,是吃饭的时间,但是医院急诊室里还是人来人往。
    多稼路这一段也就三到四米左右宽,路的两边都是厂家,左边是家具厂,右边是內燃机厂。
    路面並不平整,是沪海特有的弹格路。密密麻麻拳头大的石头埋在泥土里,风吹雨打的总会露出头,人走在上面有点硌脚,自行车骑上去顛得厉害。
    多稼路两边有著昏暗的路灯照明,差不多20米左右就交错竖著一根木头的路灯杆。
    路灯杆下段被烧得焦黑,碳化后埋在土里,其他地方涂了黑色的油漆,起个防水的作用,好延长使用寿命。
    昏黄的路灯照在路上,最亮的地方就是灯下3米方圆,更多的地方隱藏在黑夜里。
    “阿爸,我们別走在路中间,车来车往的,人家司机一不小心把我们给撞了。”吴广毅道:“我们靠边一点吧”
    “嗯,好,儿子说得有道理,听你的。”
    吴广毅的左手鉤在他爸的胸前,右手伸长著往墙边靠。一路走过,不知道有多少小石子和树枝、木块被他收进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