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六十一章 :解脱
    残阳如血,將临时避难所操场上每一张惶惑不安的脸都染上了一层淒艷的橙红。
    战斗龙小队队员们持枪肃立,如同沉默的雕塑,將黑压压的人群围在中心。
    空气中瀰漫著汗味、尘土味,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名为负罪感的压抑气息。
    高频音响和话筒已经架设好,粗黑的线缆像蛇一样匍匐在地,连接著这个即將进行的、荒诞而沉重的仪式。
    人群骚动著,窃窃私语。
    脸上混杂著恐惧、愧疚、一丝被强迫的恼怒,以及更深处的茫然。
    他们被要求聚集在这里,面对那个由他们亲手製造的噩梦。
    有人低头盯著自己的鞋尖,仿佛能从那破旧的胶底里看出往昔的罪孽,有人眼神躲闪,不敢望向远处那崩塌的山峰,几个老妇人低声啜泣,乾瘦的手指紧紧攥著衣角,年轻些的则面露不耐,却又在战斗龙队员冷峻的目光下不敢造次。
    这是一幅浓缩了人性复杂面的群像:
    愚昧的帮凶,沉默的大多数,以及迟来的、被恐惧催生的悔恨。
    龙队长站在稍远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確保没有任何意外。
    王一染和瑶蓓蓓站在人群边缘,身上的伤痛依旧,但精神却高度紧绷。
    成败,在此一举!
    韩老栓被古井真一搀扶著,一步步走向那孤零零立在场中央的话筒。
    他的步伐蹣跚,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几十年的尖刀上。
    他接过话筒,乾枯的手微微颤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著老人特有的浑浊,通过音响放大,传遍了寂静的操场。
    “娃……狗娃……爹的狗娃……”
    他的声音嘶哑,带著浓重的哭腔,一开始只是喃喃低语,隨即猛地拔高,用尽全身力气向著暮色四合的天空呼喊:
    “你回来啊!”
    “爹……爹在这儿!”
    “你回来看看爹啊!”
    声音在群山间迴荡,带著一种令人心碎的悲愴。
    浓雾,再次无声无息地匯聚,在老槐树残骸附近剧烈翻滚。
    那青面獠牙、扭曲白角、四肢细长的恐怖身影,在夕阳的余暉和渐起的夜雾中,缓缓凝聚、浮现。
    婴鬼,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没有尖叫,没有奔逃。
    人群在瞬间的死寂后,是更深的压抑和颤抖,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巨大的怪物身上,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唯独少了最初纯粹的恐惧。
    它佇立在那里,猩红的眼眸透过杂乱的黑髮,死死地盯著下方渺小的人群,浓郁的怨气几乎化为实质,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冰冷粘稠。
    “狗娃……我的儿啊……”
    韩老栓老泪纵横,对著话筒,更像是向著那巨大的身影哭诉,道:
    “爹对不起你!爹没用!爹没护住你啊!!”
    “爹当时就该拼了这条老命……爹该早点带你走的,离开这个鬼地方……”
    “是爹蠢,是爹没用啊!!”
    他捶打著自己的胸膛,发出咚咚的闷响,通过音响放大,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过往的每一天,他都活在悔恨当中,幻想著自己当时如果再强硬一些,会不会就不会酿成现在的悲剧?
    婴鬼庞大的身躯微微震动了一下,那怨气似乎凝滯了一瞬,一滴浑浊的、巨大的液体,从它猩红的眼角滑落,砸在地面上,发出“嗤”的轻响,腐蚀出一个小坑。
    那是怨恨的眼泪。
    “我们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一个头髮白、牙齿都快掉光的老者,颤巍巍地走出人群,朝著婴鬼的方向,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双手合十,涕泪交加,道:
    “当年……”
    “当年我们糊涂啊!”
    “信了那些天杀的神棍的鬼话……娃啊,你们死得冤啊!我们对不住你们!!”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当年直接参与过,或是默许、围观过的村民,特別是那些老人,仿佛被打开了情感的闸门,纷纷上前,或是跪倒,或是鞠躬,对著那恐怖的婴鬼,诉说著迟来了几十年的懺悔。
    “二丫……是娘对不起你……”
    “铁蛋……叔不是人……”
    “我们造孽啊……”
    哭喊声、道歉声、懺悔声此起彼伏,与音响的嗡鸣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荒诞而又悲慟的交响乐。
    起初或许还有几分被形势所迫,但一旦开口,那积压已久的愧疚和恐惧便汹涌而出,变成了真切的悲痛。
    婴鬼周身的浓鬱黑气,开始剧烈地翻腾、波动。
    那足以让常人精神崩溃的怨念,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开始一点点地消融、变淡。
    它不再发出威胁的嘶吼,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巨大的身躯微微佝僂,仿佛在承受著某种无形的重压。
    那猩红的眼眸中,怨恨在一点点褪去,流露出一种更原始的、属於孩童的迷茫和悲伤。
    终於,当最后一丝顽固的怨气在无数懺悔声中瓦解,婴鬼仰起头,发出了一声不再是尖啸,而是纯粹到极致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嚎啕大哭!
    “呜哇哇哇——!!”
    这哭声震天动地,却不再令人恐惧,只剩下无尽的心酸。
    紧接著,一道纯净、温暖、耀眼夺目的光芒,猛地从婴鬼巨大的身躯內部迸发出来!
    初始只是一点,隨即迅速扩大,如同超新星爆发,瞬间吞噬了它青面獠牙的恐怖外形!
    光芒中,那庞大的怪兽形態如烟尘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个小小的、散发著柔和白光的光团。
    每一个光团中,都隱约可见一个孩童天真无邪的笑脸。
    他们嬉笑著,追逐著,仿佛从未经歷过人世间的痛苦,那纯粹的笑容,与这片土地曾发生过的残酷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光团在空中轻盈地飞舞,盘旋,最终匯聚在一起,如同一条温暖的星河。
    它们掠过下方跪倒一片、哭声震天的村民,仿佛最后的告別。
    然后,所有的光团齐齐转向了王一染和瑶蓓蓓所在的方向。
    无声的,但一道清晰而快乐的意念传入两人脑海:
    “谢谢你们,大哥哥,大姐姐!”
    下一刻,这条由孩童灵魂组成的温暖光河,调转方向,冲向天际,如同逆流的流星雨,没入那愈发深沉的夜空,最终消失不见。
    他们不是消散,而是解脱,是前往了再无知觉之苦、无愚昧之害的安寧之地。
    操场之上,只剩下彻底崩溃的村民。
    捶胸顿足者有之,號啕大哭者有之,瘫软在地者有之。
    那哭声,是为了离去的孩子,也是为了他们自己永远无法洗刷的罪孽。
    韩老栓望著光芒消失的天空,脸上带著泪,却也有了一丝释然。
    远处,奉命记录事件、但被严格限制靠近,忠实地记录下了这超自然的一幕,以及那集体懺悔的场面。
    当这一切通过电波传向世界时,引发的並非单纯的猎奇,而是全球范围內一场关於愚昧、传统、科学与人性的深刻反思与激烈辩论。
    “即便是打击封建了,可诸如此类的事件竟然到今天都还有……”
    “所以,相信科学……”
    网络上,网友们皆是沉重地討论著。
    太过迷信是恐怖的,它最终带来的,只会是刻骨铭心的伤痛,以及几代人都无法偿还的血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