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鬼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它巨大的身躯靠在王一染怀里,那份量著实不轻,让王一染维持蹲姿的双腿都有些发麻。
但更让王一染和瑶蓓芭感到沉重的,是那份透过虚化与实体交替的躯壳传递过来的、无边无际的悲伤与委屈。
它似乎……
真的很享受这份短暂的、诡异的温暖。
终於,婴鬼轻轻推开了王一染,巨大的、泪眼婆娑的红眸深深地看了眼前的这名光之巨人一眼。
一道微弱却清晰的意念,如同涓涓细流,直接传入王一染的意识中:
“谢谢你……大哥哥。”
下一刻,婴鬼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最终彻底虚化,消失在原地,只留下崩塌的山峰和一片狼藉的战场。
“谢谢你,大哥哥……”
这句话在王一染的脑海里反覆迴荡。
没有怨恨,没有暴戾,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带著哭腔的感谢。
他瞬间明白了。
婴鬼的核心,或许从来就不是为了毁灭,那些被吞噬的人,是它復仇的对象,是它无法化解的怨念所指。
但它本身,依然残留著那些孩童最原始的、对善意和温暖的渴望。
系统的超度任务,其关键恐怕不在於消灭怨念,而在於化解怨念。
光粒子开始从奥三奥特曼巨大的身躯上剥离,如同逆行的金色雨滴,纷纷扬扬地洒落,最终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重新凝聚成王一染和瑶蓓蓓的身影。
两人刚一现身,就不约而同地踉蹌了一下,靠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肩部、肋部、脚踝……
凡是奥三奥特曼受伤的地方,都传来了清晰的痛感,位置分毫不差。
变身状態下受到的伤害会部分反馈到人间体,这滋味绝不好受。
瑶蓓蓓脸色苍白,额角渗出汗珠,王一染也齜牙咧嘴地倒吸著凉气。
“真是不知道你之前是怎么撑住的……”
瑶蓓蓓感嘆道。
王一染呵呵一笑,道:“没事吧?”
瑶蓓蓓摇了摇头,强忍著疼痛:
“还撑得住。”
“当务之急,是那个韩老栓。”
两人顾不上休息,也来不及处理伤势,互相搀扶著,再次走向那个角落里的窝棚。
这一次,韩老栓没有驱赶他们。
他依旧坐在那张破竹椅上,但背脊不再那么僵硬,只是低著头,肩膀微微耸动,仿佛一下子老去了十岁。
窝棚里瀰漫著一种悲伤到极致的沉寂。
王一染走到他面前,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站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韩大爷,我们都看到了。”
“它也……回应你了,对吗?”
韩老栓缓缓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已经没有之前的愤怒,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深可见骨的痛苦。
他看著王一染,又看了看瑶蓓蓓,声音乾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它……”
“它里面,有我的娃……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他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我那娃啊……”
“生下来就跟別的娃不一样。”
韩老栓陷入了回忆,眼神空洞,道:
“时好时坏的,好的时候,也会叫我爸爸,对我笑……坏的时候,就谁也不认识,呆呆傻傻的……但我知道,他只是病了,是脑子里的病,就像……就像发烧感冒一样,治就好了。”
“於是我攒钱,我想带他去山外的大医院……”
他的声音带上了哽咽:
“可那些人……那些嚼舌根的,还有他娘……不知怎么就被那些装神弄鬼的忽悠了,非说我娃是鬼上身!是邪祟!”
“说医院治不好,只有法师能救!”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双手紧紧攥著椅子边缘,指节发白:
“那天……那天来了好多人!”
“他们衝进我家,把我娃从我怀里抢走!”
“我拼命拦啊,求啊……可他们好几个人按著我……我求他娘,我给她跪下,我说娃只是病了,我们去看医生……可她……她就像中了邪一样,哭著说这是为了娃好,是为了把鬼赶走……”
韩老栓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午后:
“我就那么看著……”
“看著他们把我娃……把我那还懵懵懂懂的娃……塞进了……塞进了那个烧得滚烫的蒸笼里……”
他再也说不下去,发出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呜咽,老泪纵横。
几十年的痛苦、悔恨、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王一染和瑶蓓蓓沉默地听著,心情沉重得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他们能想像到那是怎样一副场景,一个父亲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孩子被愚昧和迷信夺走,那种撕心裂肺的无力和愤怒,足以摧毁一个人的灵魂。
过了许久,韩老栓的情绪才稍稍平復,他抹了把脸,继续说道:
“他娘没多久就后悔了,没两年就病死了……”
“我一个人,守著这空屋子,守了几十年……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前阵子,雾来了,怪事也来了。”
“那天晚上,我听到外面有动静,出去一看,就看到了……它。”
韩老栓的眼神里浮现出一丝奇异的光芒,道:
“它就站在雾里,那么高大,那么嚇人……可不知为什么,我一点都不怕。”
“它看著我,我也看著它……然后,它……它叫了我一声……”
“爸爸。”
这两个字,韩老栓说得极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王、瑶二人心上。
两行老泪从眼里落下:
“我知道,是我的娃回来了……他就算变成了那样,他也还记得我……他没有恨我,他没有……”
“所以您才不让它过来,怕它被我们伤害?”
瑶蓓蓓柔声问。
韩老栓点了点头,又痛苦地摇头:
“可它……它恨那些人啊!”
“它吃了他们……我知道不对,可我心里……我心里甚至有点……那可是活生生害死它的人啊!”
“现在,你们却要它原谅?”
“要它放下?这怎么可能?!这对它公平吗?!”
王一染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平视著韩老栓充满血丝的眼睛:
“韩大爷,我理解您的心情。任何一个有血性的人,都会觉得那些人不值得原谅。”
“但是,您看看婴鬼现在的样子。”
“它是由无数像您孩子一样的冤魂组成的,它被巨大的痛苦和怨恨包裹著。”
“復仇或许能带来一时的快意,但无法消除它核心的痛苦,它永远被困在死亡那一刻的恐惧和怨恨里,不得解脱。”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
“让它一直这样存在著,对它们来说,何尝不是另一种永恆的折磨?”
“它们本该有安寧的。”
“死去的人已经无法復活,但活著的人,包括婴鬼里面的那些灵魂,都需要一个解脱的机会。”
“一直怀著仇恨活下去,无论是人,还是……它们,都太痛苦了。”
瑶蓓蓓也补充道:
“而且,婴鬼刚才……它接受了奥……巨人的安慰。”
“它或许,比我们想像的,更渴望解脱。”
韩老栓呆呆地看著他们,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著。
理智和情感在他心中疯狂交战。
他恨那些村民,他心疼自己的孩子,但他更知道,王一染说的是对的。
让孩子们的灵魂永远在仇恨和痛苦中徘徊,真的是爱吗?
良久,他长长地、长长地嘆了一口气,仿佛將几十年的鬱结都吐了出来,整个人彻底萎靡下去,但也像是放下了某种重担。
他喃喃道:
“是啊……”
“一直存在著,对它来说,是痛苦……”
“我的娃……”
“应该去个好地方的……”
心结,在这一刻,似乎终於鬆动了一些。
王一染和瑶蓓蓓对视一眼,知道时机到了。
两人立刻起身,忍著身上的伤痛,快步找到正在指挥善后和布防的龙队长。
“队长!必须立刻把所有村民聚集起来!”
王一染语气急切,道:
“包括所有,当年直接或间接参与过,或者知情、默许过那些事件的人及其家属!”
“一个都不能少!”
龙队长看著他们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篤定,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拿起通讯器,声音传遍整个临时指挥系统:
“我是龙!”
“命令,所有单位配合,一小时內,將落霞村所有撤离至此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幼,全部集中到操场中心区域!”
“重复,是所有村民!”
“立刻执行!”
命令下达,整个战斗龙小队和残余警力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儘管有些村民不明所以,甚至產生抗拒,但在战斗龙小队强硬而迅速的执行力下,人群开始被驱赶、引导向操场中心。
一场针对过往罪孽的集体面对,一次试图超度怨灵的特殊仪式,即將在这片被浓雾和悲伤笼罩的土地上,被迫拉开序幕。
而婴鬼,那由无数孩童冤魂凝聚的怪物,是否会接受这份迟来的、被迫的懺悔?
一切都是未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