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老城区的阳光挤在坑洼的楼道里,章再峰循著熟悉的饭菜香,精准停在李建国家门口。
门几乎是秒开,老领导的老伴笑著往里头让:“小章来啦?快进快进,你李叔在里头磨墨半天了,就等你呢。”
客厅八仙桌上铺著宣纸,李建国刚收完笔,狼毫一落,朝上看三个字落在纸上,末笔顿得重,宣纸被戳出个小坑。
“送你的。”他把笔一搁,指尖蹭了蹭笔桿,没绕弯子,“再峰,我知道你想问竞聘那事儿。”
章再峰规规矩矩站著:“您说。”
“赵伟的背景,你没敢去扒吧?”李建国端起青瓷茶杯,“咚”地一声重重砸在桌上,脆响听得人心里一紧。
“他表叔是市委组织部副部长,老婆在財政局预算科管经费,还有个发小在政府办,去年给经理送的明前龙井,是经理女儿从杭州带回来的尖货,三千块一两——比你一个月房贷都高。”
章再峰手心唰地就冒了汗,指节攥得发白。这圈子的潜规则他门儿清——技术再硬,也顶不过人家关係硬。
就说他之前经手的危楼改造项目,蹲楼顶布了三十个监测点,连续三个月每周跑两趟,熬了无数个通宵才算出精准的沉降数据模型,最后也只换来一句“干得还行”。
反观赵伟,凭著一叠花里胡哨的材料,就和他站在了同个竞聘起跑线上。
“那你呢?”李建国盯著他,眼神里没半点客气。“你有啥?”
章再峰喉结滚了滚,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有个需要手术的父亲,有个快被职称逼疯的妻子,有个放学就关房门、油盐不进的叛逆儿子,有辆开了七年、浑身是响的破polo,还有套每月十五號准时催债的房贷。
这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牵绊,在赵伟的关係网面前,轻得像根羽毛。他是真觉得,自己啥都没有。
“你有技术,有別人抢不走的硬骨头。”李建国的声音沉了几分,“十五年的行业功底,危楼改造那项目里,你独立搞定的沉降观测数据分析——从初始建模到动態预警红线设定,每个数据都经得住扒,这才是你的王牌。”
“王牌顶个啥用?”章再峰苦笑著。
“人家出王炸,我这点技术,顶多算对三。”
他见多了这种事,技术最优解输给关係户的操作,在行业里太常见。那些熬通宵算出来的精准数据,往往抵不过一句“这供应商我熟”。
“对三出得巧,照样能贏。”
李建国小心翼翼把宣纸卷好,塞进他怀里,纸边蹭过手臂,带著墨香和温度。
“赵伟那78页材料我看过了,写得跟论文似的,花里胡哨。“李建国冷笑一声,从茶几下抽出一沓a4纸,翻到第34页,用笔尖点著一串数字,“你看这,开发区五號楼的月沉降量——0.23毫米。砖混结构,五层高,地基是回填土,能稳成这样?“
章再峰凑近一看,瞳孔都缩了:“这数据……不对劲。“
“可不是不对劲。”李建国把纸拍在桌上,“正常沉降量至少2.3毫米,他把小数点往前挪了一位,图表就好看了。可只要懂行的,一眼就看出是假的——这要是真的,那得把地基打到岩石层去,开发区那片地质条件,做梦都办不到。”
他顿了顿,“下面长年在一线的谁也知道这数据有鬼,但谁敢说破?万一真出了事故,技术总监第一个跑不了。”
“那我……”章再峰刚要开口,就被老领导打断了。
“你啥都不用提前准备,等著答辩就行。”李建国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主任肯定问三个问题:一是对建筑行业数位化转型的看法,二是怎么评价赵伟的材料,三是你凭啥能当技术总监。”
章再峰心跳直接飆到嗓子眼,声音都跟著发飘:“您咋这么肯定?”
“他是我三十年的老同学。”
李建国笑得爽朗,“他还问我『你们单位技术科的章再峰,是不是个老实人』,我跟他说『老实归老实,但有脾气更有底线』。他要的不是只会溜须拍马的公关总监,是敢说真话、能守底线的技术负责人,这趟竞聘,本来就是他对你的考验。”
章再峰抱著宣纸,脑子乱糟糟的,直到李建国的话再次响起来,才慢慢回过神。
“再峰,『朝上看』不是让你去攀附巴结,是让你站直了,让领导看见你的价值。赵伟靠关係铺路,你就靠技术立身,让他看见你的骨头——咱们技术人的骨头,就是对数据负责,对安全负责。”
“下周答辩,只要被问到赵伟的材料,就把数据问题摆到檯面上说。別委婉,別藏著掖著,实事求是就完了。”
李建国语气严肃起来,“技术上含糊其辞,就是拿工程安全当儿戏。你得让他知道,上面要的是守住底线的人。”
离开时,风裹著凉意吹过来,怀里的宣纸“哗啦啦”响,像在应和他心里翻涌的情绪。
李建国最后那句话,在他耳边反覆盘旋:“再峰,我护了你十五年,往后,得自己靠自己了。”
陈晚还在书房对著一叠职称评审材料发呆,眼镜滑到了鼻尖。章再峰走进去,把宣纸摊在她面前,墨香冲淡了书房里的沉闷。
“朝上看。”陈晚轻声念著,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疑惑,“谁送的?”
“李叔。”章再峰坐下,看著妻子眼底的红血丝,心里一阵发酸,“他让我別怂,守住自己的底线就好。”
陈晚盯著“朝上看”三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苦笑:“我这几个月天天熬夜整材料,到头来还是得看评审组长的脸色。职称这东西,跟你说的技术总监一样,拼到最后都是人情世故。”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咱们总得试试,万一真能靠本事贏呢?再峰,爸的手术费、我的职称、孩子的学费……这个家,总得有人站出来拼一把。”
“会好起来的。”章再峰握住妻子的手,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指尖。
“那咱就拼一把。”陈晚声音不大,却透著股韧劲,“为了这个家,也为了你自己。”
那一刻,章再峰忽然觉得心里的空落落被填满了。他不是一个人在硬扛,身后有等著他的家,有懂他难处的妻子。那些曾经让他疲惫的牵绊,此刻都成了撑著他往前走的底气。
深夜,窗外风声越来越大,后来又下起了雨。章再峰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渍痕跡,忽然想明白了——李叔说的“朝上看”,不是让他去討好谁,是让他把该守的守住,该扛的扛起来。那些年,熬通宵算数据的时光,从来都不是白费的。技术人的底气,就藏在那些数据里,藏在那些通宵的灯光里。
雨水没像往常那样渗进窗缝,章再峰起身一看,才发现窗缝被透明胶带仔细封好了,边角贴得整整齐齐。陈晚被吵醒,迷迷糊糊地嘟囔:“漏风得很,早该弄了,贴点胶带先挡挡雨。”
章再峰盯著那截胶带看了很久——去年漏雨时,他天天接水,想著等发了年终奖就找人修,结果一拖就是一年。现在雨下得更大,窗框却滴水不漏。他摸了摸胶带边缘,关了灯,躺回床上。
雨声淅淅沥沥的,章再峰闭上眼,脑子里过著那些蹲工地的日子,熬通宵算数据的时光——那些功夫,从来都不是白费的。这一夜,他睡得格外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