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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赵伟的饭局
    周三晚上,赵伟组了个局,名义是“技术科弟兄姐妹们聚聚”,地点定在王磊的渝香小厨二楼包厢。
    章再峰本不想去,老周科长劝道:“都是科里人,去联络下感情。”
    他一进门,就见科里八人全员到齐,还有办公室、人事处两个不熟的同事。桌上摆著两瓶五粮液,烟是软中华,这规格在技术科史上从未有过。
    “章工,坐主位。”赵伟拉他,“您是老大,得坐这儿。”
    章再峰摆手:“你组织你坐,我坐旁边就行。”
    赵伟也不勉强,坐主位端起酒杯:“今天,咱为章工也为我自己,提前庆祝。”
    桌上瞬间安静,老周皱眉:“小赵,结果没下,话別乱说。”
    “结果没下,但心里得有数。”赵伟笑得坦然,“不管我和章工谁上,都是科里的荣耀。这杯敬章工,敬您十五年付出!”
    章再峰端起杯,喝得很慢。他想起李建国的话:“赵伟最近常往经理办公室跑。”这顿饭,是庆功,也是示威。
    酒过三巡,赵伟开始说“心里话“:“章工,我这个人,有衝劲,但根基浅。以后要是真有那个机会,您可得扶我一把。”
    “互相学习。”章再峰说,四个字,像四面墙,把自己围起来。
    人事处小李插话:“赵哥,你都正科预定了,还谦虚?经理都夸你是『新时代技术干部標杆』。”
    “別瞎说。”赵伟摆手,但脸上的得意压不住,“都是领导鼓励。我还年轻,得学的东西多著呢。”
    这话刚落,一直没吭声的老马端著酒杯凑过来,语气带著几分酒意的直白:“章工,咱也別绕弯子,你觉得赵工要是真当上总监,合適不?”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沸水,桌上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章再峰身上,明著是起鬨,实则是逼他表態。
    章再峰握著酒杯的指尖微微泛白,抬眼扫过眾人,语气不软不硬:“竞聘讲的是实力和规矩,合適不合適,不是我一句话能定的,得看最终结果。”
    既没否认赵伟,也没矮化自己,算是给了个不卑不亢的答覆。
    赵伟见状,立刻打圆场似的笑起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故意装作隨口一提:“其实这话我本来不该说,前几天跟经理匯报工作,他私下提了一嘴,上面这次选总监,就想找个能打硬仗的年轻人,扛得起新项目的压力。”
    这话明著是说自己年轻有衝劲,暗著却在暗示章再峰年纪大了,跟不上节奏,炫耀与挑衅藏都藏不住。
    章再峰又倒了一杯酒,敬自己。酒很烈,烧得喉咙疼。
    他想起自己十四年前,也是“年轻干部“,也被领导鼓励过。那时候的李建国说:“再峰,好好干,技术科以后靠你。”他信了,然后一靠就靠了十五年,靠成了“老资格”。
    饭局快结束时,赵伟把章再峰拉到包厢外,递给他一颗烟:“章工,有个事儿,想跟您通个气。”
    “你说。”
    “工业新区那个项目,您还记得吧?”赵伟点上烟,火光映得他眼神闪烁,“那个项目,我打算写到我的竞聘材料里。但您知道,材料要写实,不能说谎。所以我想,咱们能不能一起署名?”
    章再峰心里冷笑。那个项目,是他和赵伟一起做的,但他负责技术,赵伟负责协调。现在赵伟要署名,是要把他写成“协助”,自己写成“主导”。
    “材料已经交了。”章再峰说。
    “交了也能补。“赵伟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章工,您也知道,现在竞聘看的是业绩。那个项目,您负责技术,我负责协调,咱俩谁也离不开谁。但材料上,总得有个主次吧?您说是不是?”
    章再峰盯著他,三秒钟后,笑了:“小赵,你这话说得对。主次,確实得分清楚。“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章再峰掐灭菸头,“项目报告在我电脑里,技术方案是我写的,验收报告也是我签的字。你要写进材料,我不拦你。你要把自己写成主导,我也不拦你——只要你能说服评委,为什么主导者连技术细节都答不上来。”
    赵伟脸色变了。
    十点到家,玄关的灯还亮著,书房里透出电脑屏幕的微光,陈晚果然还在忙,儿子的房门紧闭,该是睡熟了。
    章再峰洗了把脸,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下来。
    茶几上摊著陈晚的课题申报书,扉页和內页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註,红笔圈划、黑笔补充,显然已经反覆修改了无数遍。
    他指尖碰了碰那些字跡,忽然心头一震——陈晚为了课题熬夜拼尽全力,父亲治病需要钱和底气,赵伟在跟前步步紧逼,他凭什么还守著“躺平”的执念浑浑噩噩?
    赵伟的炫耀、眾人的试探、那句“能打硬仗的年轻人”,再加上眼前这页写满坚持的申报书,像一束束光,彻底刺破了他十五年的麻木。他不是走投无路,是不能再退了。
    他站起身,轻轻推开书房门。
    “我报名竞聘技术总监了。”章再峰缓缓开口。
    陈晚正对著屏幕敲击键盘,闻言抬头,看到他站在门口,眼神里带著几分疲惫却异常坚定。
    陈晚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他,眼神陌生:“怎么突然想通了?”
    她太清楚丈夫这十五年的状態,也知道竞聘背后的复杂与压力。
    章再峰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篤定:“不是想通,是走投无路。”
    陈晚沉默了,没有再问,也没有鼓励,只是缓缓低下头,重新看向屏幕,指尖却没再落下。
    沉默里藏著她的瞭然——她懂这决定意味著什么,是机遇也是硬仗,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无声的默许。
    躺在床上,章再峰毫无睡意,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竞聘表上的那四句话。
    第一句,“主导核心方案优化”——他攥著技术、赵伟管著协调,这算“主导”吗?
    第二句,“3项获市级优质工程奖”——那奖项是整个科室的集体荣誉,他是排名第二的参与者,能独揽功劳吗?
    第三句,“发表论文2篇”——其中一篇是十年前写的旧文,如今翻出来凑数,自己心不虚吗?
    第四句,“牵头培养年轻骨干”——他这辈子只管过自己的本职工作,连儿子锦洋都管不住,又谈何“团队管理经验”?
    他缓缓闭上眼睛,陈晚轻柔的键盘声、窗外风的呜咽声交织著钻进耳朵,缠得人心头髮沉。
    谎言说多了,会不会变成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