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维安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她一直以来拼命粉饰的事实。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旧事,在此刻如潮水般倒灌进脑海。
她回想到了十五年前的那天,那天的苏萨尔是一个阴雨天。
她还记得,那天自己穿著昂贵的蕾丝长裙,像一头待宰的羔羊,站在父亲的书房里。
她的父亲,权倾一方的马尔卡斯特公爵,一边翻阅著贸易清单,一边隨口宣判了她的命运:
“瑟琳娜,你去和哈兰迪尔·夏星男爵联姻吧。”
“夏星男爵虽然年纪大了点,但夏星家的火瀑谷卡在科米尔和谷地商路的关键点。艾玛瑞斯克需要那个地方的通行权。瑟琳娜,你是家族的女儿,这是你的义务。”
她当时是怎么反抗的?
她哭喊著说那不过是个区区男爵配不上家族的身份,她说对方已经將近四十岁,大了自己整整二十二岁,甚至已经有了一个一岁的私生子。
可她那铁石心肠的父亲只是冷笑:
“他確实只是个男爵,但却是个领地位於关键位置上的男爵!”
“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而已,根本没法继承夏星家。只要你生下嫡子,你就是夏星家未来的主人。”
见她还想哭诉,马尔卡斯特一皱眉:
“如果你不想嫁人,就去神殿里,在那冰冷的石像前一辈子侍奉女神吧。”
出嫁的那天,边境的荒凉让她感到从未有过的绝望。
看著那个比自己大出两轮、满身酒气的男人,再看著那个在摇篮里的私生子,那一刻,她告诉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权力和金钱才是她依靠。
所以她才那么疯狂地侵吞领地资產,那么积极地通过“灰鸦”费恩帮助娘家走私,她只是想证明自己还有价值,没有被苏萨尔拋弃。
可叶维安刚才的话彻底撕碎了她的幻想。
马尔卡斯特·艾玛瑞斯克公爵有足足十二个女儿,她只不过是最平平无奇的一个,母亲不过是个侍女,但凡她是个男性,未必有机会加入家族。
所谓的亲情更是屁话。
她只是艾玛瑞斯克控制火瀑领的工具罢了。
而艾玛瑞斯克家族不需要一个办砸了事的工具。
如果工具坏了,丟了就行。
“在艾玛瑞斯克,我就是个无人关心的女儿……”瑟琳娜低声重复著,自嘲地笑了一声,眼角的泪水不知是为当年的少女还是为现在的自己而流。
叶维安默默的注视他。
“你说的对,叶维安。这么多年了,我竟然还没你看得透彻。”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擦乾眼泪,“那帮老傢伙,只会高坐在苏萨尔庄园里,在宴会酒会上高谈阔论。他们什么都不必做,就能理所当然地分走我苦心经营的红利,还要对著我的生活指指点点。”
“所以,签吧,夫人,这是你的命运。”
叶维安將羊皮纸往前推了推,“只要你签了这条合约,这些秘密我会烂在肚子里,火瀑谷的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你依旧是夏星领地的夫人,卢考斯也依旧是未来的领主。这笔交易你不亏。”
瑟琳娜重新抬起头。
虽然脸色依旧惨白,但眼神中却多了一种赌徒般的决绝。
“你说得对,落到手里的才是自己的。”
她抓起那支羽毛笔飞快落笔:“既然你想去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当开拓领主,那就去吧。我会给你钱和物资,我也会用艾玛瑞斯克的关係帮你疏通王国的文书。只要你离火瀑谷远远的,离我和卢考斯远远的……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说到这,她落笔的手顿了顿:“只不过,两万金幣现金,我拿不出来。”
见叶维安依旧怀疑,她苦笑著解释:“就像你说的,我只是艾玛瑞斯克的工具,这些年走私赚来的大头都要上缴家族,剩下的还要维持领地的开销,我自己的体面,卢考斯的挥霍。我没有你想像中那么富有。”
叶维安能感受到,对方说的是实话。
“那么,你能给多少?”
““现钱最多一万。”瑟琳娜咬著牙,“剩下的那一万,我可以折算成你要的鎧甲、武器、农具。”
“成交。”叶维安並没有在这点差价上纠结。
无论是钱还是资源,只要能用於领地开拓就行。
“还有人才问题,”瑟琳娜又提出另一个条件,“你可以从领地里招募人才,但你不能把所有骨干抽乾,招募的人数必须有限制,尤其是那些工匠!”
“当然,我只要满足领地基本需求的人才就行。”叶维安也同意了,“我也是夏星家族的人。如果夏星家族没落,丟的也是我的脸。”
协议谈妥,在瑟琳娜的强烈要求下,叶维安和她一道来到餐厅旁的一个小房间里。
这里是一座神龕,供奉著贵族女神希恩渥丝。
房间虽然狭窄,却极尽奢华:
四壁掛著深红色的天鹅绒帷幕,两旁的架子上点燃了薰香,房间正中是希恩渥丝的神像。神像的模样是一位年长的贵族女性,手中拿著银质圣杯和金刚权杖,额头上戴著一顶钻石雕刻的冠冕。
神像下方是女神的圣徽——那是一个银质圣杯,侧面饰有金色太阳图案。
叶维安將契约放在了神像前。
瑟琳娜跨出一步,將手放在圣徽上,语气庄严:“以贵族女神希恩渥丝的名义,我,艾玛瑞斯克家族的瑟琳娜,於此起誓,愿此契约如同血脉般牢固。若我违背此誓,愿我的名號在纹章官的捲轴中被抹除。”
对於重视家族与荣誉的贵族而言,在贵族阶层除名比死亡更可怕。
接著,叶维安也重复了一遍誓言,並將圣徽的图案印在契约上。
“契约已成。”叶维安收回手,“夫人,这下你可以放心了。”
瑟琳娜长舒一口气,卸下了千斤重担。
“现在,你可以把地牢里的费恩、格鲁曼,还有那些该死的帐目全部交还给我了吧?”
“交还?”叶维安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不,夫人,你误会了。”
“你什么意思?”瑟琳娜的表情瞬间凝固:“我们刚女神面前发过誓的!你难道想反悔不成?”
“誓言的內容我很清楚。”叶维安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契约规定的是,我不会暴露你的秘密,不会威胁卢考斯的继承权,不分裂家族领地。可是,夫人,请你从头到尾再读一遍——那上面哪一个字提到了我要把人证和物证交还给你?”
“叶维安!你坑我!”瑟琳娜尖叫起来。
她感觉自己那一万金幣和一半家產餵了狗。
“我怎么可能坑你呢?我只是给自己留一道保险罢了。”叶维安微微一笑,“毕竟,契约规定了你要给我补偿,却没限制你在补偿完后对我下手,不是吗?但只要这些东西在我手里,我们永远不必走到兵戎相见的那一幕。”
小心思被当面戳穿,瑟琳娜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紫,最后化作了恼羞成怒的嘶吼:
“滚!叶维安,拿著你的契约给我滚!我诅咒你!祝你带著那些该死的金幣死在被神遗弃的荒原边疆!”
“多谢您的祝福,您的慷慨我会铭记於心的。”
叶维安优雅地行了个礼,在瑟琳娜的目光中转身离开。
当叶维安走出餐厅时,小侍女正像只焦躁的小兽一样来回踱步。
更远处的楼梯口,丽娜正故作正经地站在楼梯口,只不过时不时瞄过来的眼神暴露了她的焦急。
一见叶维安出来,艾莲立刻凑了上来,关切道:“少爷!你怎么进去了这么久才出来?”
说著,她还往祈祷间里扫了一眼,“那个坏女人在里面叫得那么大声……刚才发生了什么?她是不是想对你使坏?如果是的话,我现在就衝进去把她的神龕给砸了!”
叶维安看著艾莲那副忠心耿耿、隨时准备为他杀人越货的模样,內心一暖。
先前在谈判桌上的那些冷酷算计与勾心斗角,瞬间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笑著揉了揉小侍女的脑袋:“放心吧,她不敢对我怎么样,我可是强大的法师呢!”
说著他还做了个强壮的姿势。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艾莲更好奇了。
“没什么,我们只是谈了笔交易。”
“就像在火瀑镇里那样?”艾莲立刻联想到之前那个晚上,顿时兴奋了起来。
“就像在火瀑镇那样,只不过这次赚得更多。”叶维安看向不远处眼巴巴等待的丽娜,提醒道,“你可以告诉丽娜姐姐,她自由了。而且从明天起,她就不是什么火瀑领的女僕领班,而是我叶维安的女僕长了,我有很多工作等著她去做,又很多金幣等著她去清点。”
“遵命!我就知道少爷最厉害了!”艾莲兴奋地跑向丽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