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叶维安是一副为民除害的正义执法者形象。
到了晚上,他转眼和地头蛇们同流合污,成了镇长巴托克的座上宾。
晚宴设在镇长那座带有典型费伦南方风格的官邸里。
长条形的橡木餐桌上铺著洁白的亚麻布,银质餐具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橡木桶装的麦酒和烤得金黄的野猪肉香气四溢。
除了镇长,席间还坐著火瀑镇最有权势的一群人:
铁匠行会、酿酒行会等几个行会的会长、控制著半个领地粮食流动的商行大户,以及几位庄园主——不仅有钱、手里还握著不少私人护卫。
这些在火瀑镇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此刻却一个个正襟危坐,眼神时不时地偷瞄著主位上的叶维安。
每当叶维安切下一块肉或者端起酒杯,周围便是一阵近乎諂媚的应和。
“大人,灰鸦这个毒瘤被您切除,真是火瀑镇百年来最痛快的事!”
“没错,我们之前被他蒙蔽,甚至不得不被迫与他有些生意往来,实在是苦不堪言吶……”
叶维安放下酒杯,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眼中紫芒闪过。
【侦测思想】开启。
如果只是窥探他人的浅层想法,那么被窥探者是不会发现自己被“读心”了的。
他看著这些神色紧绷的老狐狸,对他们的想法心知肚明。
不是在庆祝正义被执行,而是在恐惧被清算。
灰鸦在火瀑镇经营多年,走私敛財的触角早已延伸到了每一个角落。
单凭他一个人可撑不起这么大的场面,这些盘踞本地的地头蛇们,或多或少都曾是他的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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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鸦利用他们更高效地对小镇和周围的村庄抽骨吸髓,而他们则躲在灰鸦撑起的黑色保护伞下,心安理得地分食著带血的红利。
“既然各位提到了往来,”叶维安从隨身的长袍口袋里掏出一叠厚厚的、边缘还有些血跡的纸张,漫不经心地拍在桌面上,“我这里倒是有些有趣的东西。”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甚至连酒杯碰撞的声音都消失了。
“这是灰鸦本人的亲笔供词,还有他那几个贴身保鏢,以及打手线人的交待,”叶维安的手指在那叠纸上轻轻滑过,“审讯的时候,他们为了活命,可是吐出了不少名字。比如,哪家商行帮强盗销过赃,哪个行会帮他们运过禁运的商品,甚至还有……某些人为了在镇上站稳脚跟,给灰鸦送过多少金幣,具体的,你们自己看看吧。”
原本热情的氛围降到了冰点。
坐在左手边的木材行会会长索恩颤抖著手接过纸页,只扫了几行,额头的汗珠就大颗大颗地砸在桌面上。
他一言不发,脸色苍白地把纸递给旁边的粮食商老克林。
纸页在眾人手中依次传递,席间只剩下轻微的沙沙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供词里不仅记录了哪家商行帮强盗销赃、哪个行会运送禁运品,更要命的是,里面详细记录了灰鸦如何利用夫人的背景,强行干预市场、操纵价格,並以此勒索在座各位共同构建“垄断同盟”的细节。
等传到巴托克镇长手里时,他死死盯著那关於他默许走私、收受分红的供述,手里的银叉“噹啷”一声掉进了盘子里。
在座的大户们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冷汗顺著鬢角止不住地流。
他们太清楚自己和灰鸦的合作有多深入了,只要叶维安想抓,今晚在座的一半人都得进地牢。
哪怕不用【侦测思想】,叶维安也能感受到他们的恐惧。
他看著这群待宰的羔羊,突然轻笑一声,打了个响指。
蓝白色的火焰突然出现在那叠口供上。
在眾目睽睽之下,那些足以让他们倾家荡產、人头落地的供词,在魔法火中扭曲、收缩,最终在半空中化作了几缕飞灰。
“灰鸦和他的手下都是些罪大恶极的暴徒,这种人临死前的攀咬之词怎么能信呢?”叶维安看著那些灰烬落下,语气温和地说道,“我想,在座的各位都是夏星家族最忠诚的子民,一定是被他们要挟才误入歧途。过去的事,就让它隨灰烬散了吧。”
死寂之后,是如释重负的剧烈喘息声。
“英明!大人实在是太英明了!”铁匠行会的会长原本一直缩在角落,此刻却第一个站出来表態:“大人,我看您麾下的士兵有人没能装备铁甲,那怎么行呢?我那里有十副新打好的锁子甲,这就让人送到您那里!”
木材会长索恩长舒了一口气,他起身行了个標准的跪礼:“大人的公正让人心服口服。既然误会解除了,木匠行会自然知道该怎么做,明天会有三车最好的硬木送到您的营地!”
老克林瘫在椅子上,嗓音带著哭腔:“大人仁慈!老朽羞愧难当……明天一早,我会先送三千磅新麦到您的营地,您的士兵在火瀑镇一天,我就管一天的口粮!”
其他人也纷纷表达感激,各种回报、许诺不绝於耳。
叶维安靠在椅背上,看著这群对自己感激涕零的豪绅,心中暗自感嘆:“老家的智慧確实好用啊,有了这一出,接下来的合作就好谈了。”
其实,无论是叶维安还是地头蛇们都心知肚明:烧证词什么的,实质上没什么用。
那只是证词,又不是证据,就算烧了又如何?
叶维安让犯人们再写一份就是了,那些罪犯还敢拒绝吗?
甚至在这些地头蛇们眼里,烧的是证据也没用——这位私生子少爷可是个法师(一般人根本分不清法师术士),谁知道法师老爷有什么妙妙手段呢?
让他们放心的,是叶维安的態度。
叶维安这一手,就是表露出了既往不咎的態度,这才是最打动他们的东西。
其实地头蛇们不知道,叶维安这边也有些后怕。
他庆幸自己抓住时机,在这些筹码还没过期前卖了个好价钱。
现在的局面,纯粹是因为现在老男爵还在,灰鸦为了夫人著想,不敢明確自己真正的靠山,这些勾当才叫“把柄”。
一旦老男爵撒手人寰,夫人彻底掌控领地,灰鸦这种事就会变成明面的“规矩”,到那时,这些证词连废纸都不如了。
面对眾人的慷慨许诺,叶维安並没有迫不及待地同意收礼。
他笑容满面地抬起手,止住了眾人的“谢礼”,甚至语气真挚地讚美了在座每一位的忠诚。
“各位的厚意我心领了,但作为领主的子嗣,我不能无故收受私人的馈赠。”
此话一出,餐桌上的地头蛇们面面相覷。
索恩和老克林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在他们看来,拒绝“小钱”往往意味著对方想要“大钱”,或者是准备狮子大开口,彻底吞掉他们的基业。
就在气氛再次变得微妙时,叶维安拿起酒杯,话锋一转:
“不过,我在查封老橡木皮革行时,发现灰鸦名下竟然掛著一大批地產、近郊的庄园,甚至还有在座各位商行里的不少红利股份。”
叶维安嘆了口气,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灰鸦在火瀑镇勾结强盗、压榨镇民做了太多的孽,如今正义到来,这些受害者也需要得到补偿。我打算近期发卖这些產业充作赔偿金,只是不知道,镇上还有没有热心的『善士』愿意支持?”
席间眾人愣了一瞬,隨即反应了过来。
这哪是什么“发卖”?
这分明是要把灰鸦当年强取豪夺吞进去的东西,换个名目卖还给他们。
这笔钱,明面上是发给受害者的“赔偿金”,实际上却是他们买命的“赎罪银”!
“支持!必须支持!”这回索恩终於抢到了第一,“这种善举,我们木匠行会责无旁贷!”
“我们也支持!”其他人也纷纷响应。
巴托克镇长更是一只老狐狸,凑趣地拍手大笑:“大人高义!既然各位都有一颗赤诚之心,咱们也別等什么『近期』了,择日不如撞日,索性现在就开始拍卖,如何?”
话音刚落,长桌上便响起一片忙不迭的附和声。
“镇长说得极是,就该这样!”
“这种积德行善的好事,绝不能漏了我!”
“酿酒协会举双手赞成!”
见此情景,镇长一拍手,“来人,把桌子撤了,重新布置场地!咱们就在这官邸里办一场拍卖会,我亲自给大人当这个拍卖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