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於火瀑镇的凌乱记忆中,叶维安很快找到了关键片段:
那是在一间充斥著劣质菸草与酸臭麦酒气味的昏暗房间里,一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坐在格鲁曼对面。
男人约莫中年,披著一件灰色斗篷,里面是剪裁合体的深色细亚麻衫,领口一丝不苟,手指修长乾净,与格鲁曼粗糙污黑的手形成鲜明对比,说话时语速平缓,用词讲究,更重要的是——出手阔绰。
“老规矩,这次的目標是叶维安·夏星,我的主人希望他彻底消失。这是定金。”男人说著,將一袋金幣推了过来。
“果然,这次袭击是预谋的。”看到这里,叶维安精神一振。
这张脸触动了原主尘封的记忆:夏星夫人——也就是男爵正妻——有一位私人男僕,他的外貌气质和这个人有八分相似,就是鬍子要短一些。
但这也很合理,毕竟叶维安在首都苏萨尔学了四年魔法,对夏星夫人的身边人的印象停留在四年前,外貌有细微的差別並不奇怪。
格鲁曼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只知道他的外號“灰鸦”,因为他整天穿著一件灰色斗篷。
这个人算是他的老主顾了,不止一次帮他销赃,而他也帮“灰鸦”处理过不止一个人。
格鲁曼从不过问对方底细,但他心里並非没有猜测:
从“灰鸦”的做派、口气,在火瀑镇的无人敢惹的地位,以及几次任务对象来看,这人八成是夏星家族人,只是具体效忠於夏星家族的谁,他就不知道了。
这就与原主的记忆对应上了。
那么,这次截杀的幕后黑手就很明显了。
记忆继续推进——
“灰鸦”向格鲁曼交代了任务情报:车队行进的精確路线、可能经过的时间、护卫人数与构成……事无巨细。
他甚至提供了任务目標,也就是叶维安本人的情况,情报的详尽程度令人生畏。
这绝不可能是道听途说能收集到的,只可能是夏星家族的內部泄露。
当在记忆里听到“灰鸦”用“资质平庸,胆小怯懦,毫无实战能力”来评价“目標”时,叶维安清晰地感受到,从记忆深处涌起一股强烈的,被欺骗的愤怒。
这不难理解——
正是这个“资质平庸,胆小怯懦,毫无实战能力”的废物一手逆转了格鲁曼十拿九稳的胜局,甚至亲手俘虏了他。
格鲁曼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系统的存在,只能將惨败归咎於情报的严重失误。
这股怒火是如此炽烈,以至於眼前的记忆场景开始剧烈波动,如同被狂风蹂躪的湖面,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溃散。
叶维安眉头微蹙,精神力凝聚成重锤,狠狠镇压而下。
效果立竿见影。
野蛮人再怎么狂怒,在绝对的精神力面前,依然不堪一击。
场景很快恢復了稳定,记忆继续播放。
“灰鸦”在画面中继续交代著情报。
令叶维安宽慰的是,在整段关於护卫队的介绍中,始终没有提到“內应”的存在。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这意味著卫队中並没有夏星夫人的眼线。
很快,他看到了最核心的部分——事成之后,如何拿走尾款。
“灰鸦”提到了这一点:“愿渥金保佑我们的生意。格鲁曼,如果你成功了,带上能证明那个野种死掉的信物,来火瀑镇的『放荡飞龙』酒馆。上二楼找『鼠尾草』房间,一周之內我都会在那里等著你。”
画面一转,“灰鸦”离开后,格鲁曼便迫不及待地扯开了钱袋,粗鲁地將金幣倒在桌上。
这次任务的赏金是两千枚金幣,按照规矩,预付款他给了三成,整整六百枚。
可惜,在格鲁曼这种挥霍无度的亡命徒手里,钱財从来留不过夜。
大半金幣早已化作了犒赏手下的酒肉、手下新添置的皮甲,以及格鲁曼自己在女人肚皮上挥霍的资费。
最终剩下的,只有不到一百枚。
叶维安看到,格鲁曼趁著深夜,亲手將金幣藏在了火瀑镇东南角那座半坍塌的废弃风车磨坊里。
他撬开一块鬆动的地板,將金幣塞进了一口生锈的铁箱。
这是只属於他个人的秘密金库,是他为自己预留的最后退路,连他最器重的心腹也无从得知。
关於接头方式的记忆到此画上了句號。
叶维安心念微动,並未急著抽离精神力,而是顺势在记忆中搜索起另一个关键:除了格鲁曼,接头的事是否还有其他知情人?
一段简短的记忆浮现出来:那个绰號“山羊”的潜行者很可能是知情人。
作为强盗团的绝对领袖,接取任务以及销赃的渠道被格鲁曼一手把持,只有“山羊”因为偶尔能帮格鲁曼出点主意,知道些相关的事。
那个傢伙,在先前的激战中,是第一个见势不妙开溜的。
叶维安立刻意识到,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在“山羊”之前赶到火瀑镇。
確定情报搜寻完毕,叶维安切断了【侦测思想】。
联繫中断的剎那,格鲁曼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猛地向前一栽,隨即陷入了剧烈的喘息中。
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仿佛刚从水中被捞起来,狼狈至极。
他艰难地抬起头,正对上叶维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那里没有愤怒,只有一丝近乎怜悯的、居高临下的嘲讽。
“我说过的吧,你就算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你究竟知道了什么?”
“火瀑镇,东南角,废弃风车磨坊,鬆动的地板。”
叶维安说得慢条斯理,但他每说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野蛮人心上。
“『放荡飞龙』酒馆。二楼。『鼠尾草』房间。”他微微停顿,好整以暇地看著对方眼中最后的一丝希冀迅速熄灭,“你的秘密都在这儿了,还需要我继续帮你回忆吗,格鲁曼?”
野蛮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
“这不可能……这不公平!这种褻瀆灵魂的手段……乌斯伽啊,您难道瞎了吗?”
野蛮人绝望哀嚎,可这位暴烈的战神从未回应过弱者的哀鸣。
在这个可怕的法师面前,他第一次体会到了那些曾被他肆意凌辱的弱者的无力感。。
他的力量,他的怒火根本保护不了他。他毫无反抗地被剥得一丝不掛,所有的秘密和倚仗都被挖掘了出来,连最后一点的尊严都不留。
看著瘫倒在地的格鲁曼,叶维安知道,这个野蛮人的意志已经被击垮了,再也不会构成威胁。
叶维安隨即吩咐卫兵:“我已经审完了。堵住他的嘴,带下去看管好。”
“是,少爷!”卫兵们扯出一块破布塞进格鲁曼嘴里,將他拖了下去。
临走前,一名卫兵忍不住飞快地瞥了叶维安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敬畏。
亲眼见识过法师的手段,他们才明白,为什么那些贵族们说起法师,一个个都既害怕又嚮往。
这种窥破人心的手段,比什么严刑审讯都要可怕。
强盗首领被带走了,但叶维安的审讯还没结束,出于谨慎,他又从被俘的嘍囉中找来一位。
被拖出来的时候,那名强盗哭得像个屁精。
他显然被格鲁曼刚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嚇破了胆。
连首领那样的硬汉都被折磨得崩溃了,他这个小卒子还能討得了好?
“別杀我!求您……大地之母裳提亚在上,我家里还有……”
当然,他想多了。
叶维安才不会把宝贵的二环法术位浪费在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小卒子身上。
对付这种货色,一个零环的“交友术”就够了。
隨著魔法灵光闪过,强盗眼神立马变了。
原本的恐惧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亲近。
在他那被法术扭曲的感官里,眼前的魔王变得友善而亲近,仿佛一个可以倾诉的老友。
对於叶维安的提问,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叶维安將所有俘虏逐一筛查,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这些嘍囉们確实不清楚格鲁曼的秘密,但他们都证实了——三天前格鲁曼確实带著他们去了一趟火瀑镇。
他们中还有人看到格鲁曼单独见过一个“穿得很体面的老爷”。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约而同地证实了,在行动前,格鲁曼向他们强调:“务必杀死队伍里的贵族少爷”,並对此许诺了异常丰厚的赏金。
线索闭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