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而上时,动静就闹得极大。
如今顺流而下,凝聚在春华泽上空的庞大水元跟著移动,仿若敲山之锤,惊出永寧洲无数诧异目光。
“如此庞大的水元,龙属为什么要送一尊神话种子到永寧洲来化龙?”
“难道蛇神与龙属达成了交易吗?”
“快快快,快去河口!”
行至龙河中段,淮念就发觉自己身上匯聚了无数目光,有强有弱。
他们竭力施展窥探法术,却无论如何也穿不透笼罩大蛇全身的云雾。
有甚者,不惜耗费精血启动法器,可最后只落了个七窍迸血,法器破碎的下场。
淮念被各方目光盯视得头鳞乍起:“人越来越多,得加快速度回去钟山了。”
所幸当初逆流向上时,岸边生灵就退却了不少。
再加上李正元全力疏通,除却来窥探河底龙属的修士,龙河两岸就几乎没有生灵存在。
而对他们,大蛇没有任何怜悯之心。
曾经出钟山时,环绕自己身躯四周的神秘力量,再度浮现。
沉下心去,大蛇仿佛与龙河水合为一体,自己变成了这滔滔向前的江水。
心口那股淤塞,终於得到宣泄。
不用顾忌伤亡,大河涌浪一日倾泻千里,甩开无数修士,翌日便要衝过龙河与兰草河交匯处。
忽然停了。
“怎么停了?”
“龙属走水还能停的?”
停留在岸边的修士顶过扑来的浪潮,心中正还满是疑惑。
可浪花过后,乌云之中匯聚的东西,骇得他们亡魂自冒。
“劫雷——!”
“跑!”
话音刚落,三尺惊雷轰然劈落。
“天劫就这么弱?”大蛇在水底硬受了一击,除却身体有些发麻,没有任何感觉。
它亲眼见过母亲所受的玄石劫。
那些石头,可谓是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完完全全就是钟山里隨处可见的岩石。
可就是这些岩石,母亲却无法反抗。
而且这天劫,来得也很异常。
母亲受劫,乃是强行逆转了永寧洲遭旱的天道轮迴。自己顺流而下,不过是不想化龙,难道就违逆了天道纲常、因果轮迴?
大蛇顶著连续劈下的银白雷霆,浮出水面。
它无法视物,只能尝试用一些別的手段,窥探劫云。
“轰——”
乌云间闪烁银白光辉,雷霆轰然劈落。
接触的一瞬间,大蛇吐出信子,舔舐雷霆。
天赋蛇类观察世界的视角,伴隨它吞没雷霆而破碎,脑海宛如前世电视的雪花屏幕般,疯狂闪烁著黑白。
“让我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顶住脑海里令蛇窒息的晕眩,淮念匯聚全部精神,分析那道雷霆。
脑海里的画面逐渐恢復,黑白二色逐渐变为幽蓝深邃的色彩,无数蜿蜒细长的影子在水中盘旋。
大蛇还想要再进一步——
“到这里就行了,阿念。”母亲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再往前,对你的身体不好。”
“母亲?”
视野霎时间变化如常,天空恢復漆黑且深邃虚无的模样,偶有银白顏色匯聚劈下。
“母亲,我不想踏上这条已经被它们霸占的崛起之路。”大蛇在心中呢喃。
“走不走,在乎你自己。再说了,它们既然能霸占,为什么你霸占不得?”蛇神的言语里满是不屑,“往前走,我看谁不长眼了现在敢拦你。”
大蛇从未听过母亲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
看来那些霸占化龙路的龙属,母亲极度瞧不上。
它也瞧不上。
待水势平缓,连绵的暴雨却没有丝毫消散的痕跡。
“既然东海之水浩瀚无穷,为什么我不能將它们化为己用?”大蛇在心中低声呢喃。
三气归化,证得混元,容纳万物。
不就在乎一个“化”字吗?
心能承载日月,便有了阴阳气旋。而归化三气,又何必拘泥於阴阳分別?
只要能化而用之。
我说它是阳,它便是阳。
念及此,大蛇吞吐蛇信,脑海深处,忽然浮现出一道来自虚空深处的绵长锁链。
这锁链被幽蓝水元浸染,无形无质却沉重无比,死死缠在它身上,勒得神魂几乎无法呼吸。
“神念之枷锁。”
这道枷锁,它过去无论如何也无法窥见,哪怕是得到了钟山认可,哪怕是阴阳气旋成形。
现在看见这枷锁上侵染的幽蓝水元,大蛇顿时明悟。
“真是好算计,以力霸占化龙之路,而后以化龙之缘遮掩天机。教世间所有龙属,如要破开枷锁成为大妖,尽皆要走水入东海。”
“如若不然,就要遭受天劫雷罚。”
“如此匯聚生灵,气运自然生生不息……”
“割韭菜。”
“轰——”
雷霆再度坠落,劈打在赤蛇头顶,仿佛在警告它,天机不容泄露。
大蛇浑然无伤,眸光闪烁间沉入水底,再度顺流而下。
龙河、兰草河,两河匯聚后,河道至少宽敞了一倍。
可涌起的浪,却比在龙河处更高、更汹涌。
顺应水势以及天时,大蛇走水的速度愈发迅速。
明悟神念枷锁所在后,它可外放精神,虽然还不够凝练,但胜在喷涌出去的量足够大,足以与滔滔浪潮抗衡,將其约束在河道里。
一日过马涧河。
三河在此匯流,化作洛水,穿钟山东流入海。
大蛇继续前进。
笼罩苍穹的乌云,儼然已经长成一头连绵超过三百里的恐怖巨兽,雷鸣是它的嘶嚎,暴雨是它倾泻而下的怒血。
夏安城在它的阴影下瑟瑟发抖,城中居民无不躲藏家中,手捧三柱高香,向供桌上那枚眸含日月,通体赤红如血的山神祈祷。
红袍老人顶著狂风骤雨,孤身立於城墙上,遥望洛水。
“蛇神孕育三百年,还真让她孕育出了一尊,位格不输於青、应、祖的真龙。”
“仅是化龙就有这般威势,真不知道破开枷锁后,它会是何等模样。”
“可惜了,先化龙,未来再想要破开枷锁……难。”
“不过这对我来说……”
“是好事?是坏事?”
思绪如失控的过山车,在脑海里来回翻转、急坠、倒悬。
老人半边嘴角高高扬起,笑得灿烂,另一半却僵硬下垂,泪水狂涌。
一张脸上,同时掛著喜悦与绝望。
仿佛这一具身体里有两个,乃至数个意识纠缠,爭夺唯一的控制权。
身形恍惚好一阵,红袍老者才稳住了心神。
“如果它化龙功成,那东海龙属就可以踏足永寧洲,我赤仙门百年谋划將付诸东流。”
“不能让它成,即使蛇神尚在,至少也得给它留下暗伤!”
老人坚定心意,將要飞出夏安城,前往洛水拦截赤蛇。
忽地身形一顿。
“怎么又停了?”
他遥望天空,乌云沉沉,势若山岳压顶,满脸诧异。
“气势都酝酿到这个地步了,不应该衝出钟山一泻千里吗?这真能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