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
原本都已经打算死守春华泽水堰的李正元,闻言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目瞪口呆地看著赵缨。
“你是说,钟山蛇神要和我做个协议?”
“至少目前来看……”赵缨语气冷静,“那位表现出来的意图,並不是你们说的要借化龙之机延寿。而且哪有化龙是逆流向上,越走越远离大海的?”
她甩开高马尾,背靠墙壁站定,双臂自然抱在胸下,细眉蹙起。
“还有,那位不是钟山神吗?为什么你们都叫祂『蛇神』?”
“是山神吗?”李正元回头看向下属。
“这……如果按当年的詔令来说,蛇神只是人道神祇,还不算山水正神。”下属思索片刻,回答道。
“赵將军,那蛇神……”
李正元正要询问,却被赵缨抬手打断:“別叫將军了,那破差事我早卸了,你叫我赵缨即可。”
“那……赵卿?”李正元见赵缨既不点头也不否认,继续问道,“你说那位蛇神是不是要借水势,让我们春华城助它成神?”
“你觉得人家需要你帮忙?”赵缨冷笑一声,“看看外面的雨,看看外面的风!”
她箭步一跃到门前,一把推开。
狂风裹挟著暴雨扑面而入,冰冷的水气瞬间灌满房间。
正值午时,本该天光大亮,
可此刻门外却是黑云压城,天色如墨,世人出行还要燃烛照明。
“东海哪个龙属化龙,能引动如此天象!”赵缨略显狭长的眸子里儘是凌厉,扫视营帐一圈,“况且这里是永寧洲,论归属可是受人道管辖!”
狂风涌入,瞬息便將铺满案桌的纸张吹散。
下属连忙取出镇石压住將要飞散的纸张。
看著案上被吹起的各类演算战事的草纸,春华泽水堰无一例外都会遭受重创。
李正元沉吟良久,空嘆一声,心中下了决定。
“还是我去谈谈吧。”
“大人,那可是一尊妖……”下属想要阻拦,却被他挥手打断。
“哪怕是我们竭尽全力打败了那位蛇神,也不可能保证春华泽堤堰完好,开战是下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取。”
“你去约束全军,必要时可以动用我的大印。”
李正元吩咐完,动手理正了衣冠,看向靠在门帷前的赵缨,语气肃然:“赵將……赵卿,这一趟就麻烦你了。”
“我来永寧,就是来被麻烦的。”赵缨闻言斜睨了一眼李正元,语气不善,“但是你们李家的人,可真是一家两派做法。”
“明明都已经与四法仙门商定了,皇朝暂时退却永寧,可现在你和那个李正明却都还在。”
“中洲是中洲,永寧是永寧,我们虽然同姓可早就没有往来了。”李正元说得乾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仿佛是早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们现在都是永寧洲一城之主,就算天塌了,也得管顾好治下百姓。”
“赵卿,咱们走吧。”李正元走到门口,对赵缨说道。
迎来的,却是细眉微挑又紧紧蹙起,眸光如霜,满脸凶气的回应。
显然极不喜欢“赵卿”这个称呼。
不过她还是拍了个巴掌,展开一桿七尺玄黑长枪,反手持在身后,隨即迈步,紧跟李正元的脚步。
而在龙河堤坝边。
面对一条双眼如星辰,面相却崢嶸嶙峋得仿佛自地狱深处爬出的恶鬼大蛇,河工监工们早已经跑得没影了。
“在水底下游了一个多月……我现在又长大了?”大蛇抬起尾巴,顺著头顶一直滑到尾身。
確实能感觉出来长大了不少,但具体多大,它看不见。
大蛇环顾四周,没看见任何生命,於是开始在河坝上尝试写字。
毕竟它现在无法视物,也无法说话,只能靠听与写与人交流。
可是看不清,怎么才能写得快?
大蛇吞吐蛇信,尝试著將自身力量匯聚在尾尖,在河坝上刻下一个一。
只见一道笔直的赤红顏色,出现在它视野里。
“还行,可以写出来。不过好久没写过字了,得多练练。”
於是,世人眼中,足有九丈长的大蛇,尾尖忽地涌出灼热的赤红顏色。
空间扭曲,宛如烧红的铁,雨滴还没落下,顷刻就被蒸发。
尾尖落在堤坝上,青石泥土登时被融化。“笔”走如惊鸿掠影,留下无数横平竖直的刻痕。
待李正元与赵缨赶到。
他们目光所及,皆是熔融之息,极致的高温甚至不容许有雨落在堤坝上。
“不好!”李正元心头一紧,不顾高温直接跑上前,立在赤蛇面前,到嘴边的蛇神临时改口,“山神大人……!”
大蛇闻声回眸,璀璨星光落在李正元身上,刺得他眼中涌出泪水。
他奋力睁开眼睛,看清蛇的模样。
额间那两处骨突已经衝出了表皮,蛇吻上下四处骨突交错生出,竟匯聚成六根崢嶸长角。
他从未见过长相如此诡异的龙属。
那张蛇面並不像蛇,反倒更像是君王在脸上覆了一层名为恶鬼的面具,威严而狰狞。
水中大蛇缓缓靠近李正元,吐出仅是分叉就比人大许多的信子,仿佛在品尝他身上血肉的味道。
静静矗立的赵缨攥紧长枪,身体低俯,浑圆修长的大腿绷紧,仿佛下一瞬就会如闪电般突出。
“山神大人,您要和我们达成什么协议?”大雨之下,李正元强忍心中的恐惧,开口询问。
仿佛是確认了眼前之人的身份,大蛇收回信子,而后抬起尾巴,堤坝上再次被融出一个字。
——旱。
“旱?”李正元心头一凛,回想起在春华泽修筑的水堰工程。
难道眼前这位钟山神,並不是为了化龙,而是要和自己商议如何渡过旱灾?
是何等灾情,竟然要让一位山神不惜跋涉万里前来春华城?
——源。
大蛇再度熔出字跡。
“春华城修筑河堤,只为保护百姓,绝无私心!”李正元看到字跡,断然回復。
“修此河坝也是为了更好的蓄水抗旱,鄙人绝无断流之意,日月可鑑!”
——然。
闻言,大蛇依旧不语,抬起蛇尾,在赵缨警惕的目光下,將李正元的身体推远。
而后昂首,金银日月般的光芒骤然从眼中迸射,煌煌若要映照苍穹。
天空惊雷炸响。
龙河轰然捲起千钧巨浪,大蛇潜入水中,一尾巴抽爆河堤。
“你!”赵缨见此情况,气得紧咬银牙,细若柳梢的眉头直接倒竖起来。
正欲出手拦截,却被李正元以身体拦住去路。
“轰——”
“轰——”
“轰——”
连续三声爆响,堤坝轰然破碎,汹汹浪涛直接冲碎其残骸。
“李正元!你就看著它——”赵缨断喝一声。
“山神大人,春华城绝无断源洛水的念头!”李正元忽地大喊出声打断她的话语。
“只是大旱將至,春华泽蓄水所用堤堰,绝不会拆除!”
“大旱?”赵缨怒火一滯,讶然侧目,“永寧洲真会有大旱?”
“哗啦啦——”水流声起,大蛇顶破河面,垂首於两人面前。
“日月”光辉照耀下,崢嶸蛇尾在岸上泥土里,融出四个字。
——九年,三年。
“九年之后灾至,旱三年吗?”李正元心中喃喃道。
赵缨並非永寧人士,两个时间段她看不出什么信息。
“就不能说话吗!”墨色劲衣的女子心中不忿。
她匯聚法力於眼眸,昂起脑袋,想要以精神与大蛇沟通。
可视线刚刚接触到笼罩大蛇全身的那层云雾。
忽地有一只眼睛睁开。
这只眼睛,比她见过的任何事物都要巨大,巨大到瞠目结舌,闭塞言语。
对视仅有一瞬,海量的山川,无尽的时间,直接塞满了赵缨的识海,几乎撑爆她的精神。
“嗯——!”赵缨闷哼一声,防身护罩瞬间破碎,鼻血涌出如注,被雨流冲刷而下。
“赵缨!?”李正元骇然,他没想到赵缨居然在他感知不到的地方,正与山神交锋。
“山神大人恕罪,赵缨並非永寧人士……”
——无妨。
大蛇也是愣了一瞬,隨即在岸边融出两个大字。
方才母亲好像在自己脑海里说了一句——“模样还挺俊。”
淮念心中疑惑,转眸过去,却只能看见那女人彤红的人形轮廓,根本看不出是什么样子。
只不过现在,她体內忽然多了些粉色在乱窜,好像是走火入魔了。
李正元绷紧的心顿时鬆懈,正要回头关照赵缨伤势。
她吞了一枚丹药,压住体內汹涌的气息,收起长枪,躬身长揖:
“山神不愧是山神,小女子受教了。”
大蛇闻言,尾巴在水下敲打淤泥,心中呢喃:“我好像什么也没干,她就服输了?”
李正元深深看了一眼赵缨,確认其无碍后,同样地长揖不起。
皇朝与四法仙门已经达成协议,供奉撤出永寧,待他们成就一位五境元婴之上后,再归还永寧土地。
如今这个时间段,永寧洲本土的顶尖战力严重不足,且只在永寧主城,他们这些分城做事,束手束脚的。
如果现在能得到一位正神庇佑。
念及此,他恭声说道:“山神大人,春华城愿与钟山共渡旱灾。若是能保全百姓,全城水源皆可由您调度。”
大蛇眸光闪烁,片刻后下了决定。
它在岸上融出一枚字。
——可。
隨即,毫无留恋,庞然身躯没入龙河,伴隨乌云缓缓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