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场混战留下的烂摊子，到底还是让萧勇给收拾乾净了。
    一大早，院子里的泥地被扫得平平整整，林卿卿起得早，正在灶房里熬粥。
    顾强英进来的时候，手里提著个牛皮药箱。
    “收拾好了？”他靠在门框上，视线在林卿卿繫著的围裙带子上绕了一圈。
    林卿卿把最后一把葱花撒进锅里，盖上盖子，“三哥，这么早就要走？”
    “隔壁村有个老病號，拖了几天了，不去看看怕是熬不过这个夏天。”顾强英走过来，“把围裙解了，换身利索的衣服，跟我走。”
    林卿卿愣了一下，“我也去？”
    “不是说要学本事？”顾强英把药箱往灶台上一搁，“光看书有什么用，死记硬背能背出个华佗来？”
    林卿卿没敢耽搁，回屋换了件耐脏的深蓝色布衫，头髮也没像往常那样编成麻花辫，而是利落地盘了个头。
    出来时，萧勇正坐在院子里磨刀，准备上山去看陷阱。
    看见两人要出门，萧勇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地说了句：“看著点路，別让表妹摔了。”
    顾强英推了推眼镜，笑得有些漫不经心：“二哥放心，摔了我背回来。”
    萧勇手中的刀锋一顿，抬眼扫了他一下，继续低头磨刀。
    出了村口，路就变得难走起来。
    青山村本就偏，隔壁的大柳树村更是在山沟沟里。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土路上。
    顾强英腿长步子大，却始终走在林卿卿前面半步的位置，替她挡著路边横生出来的荆棘条子。
    “三哥，咱们要去看的病人，是什么病？”林卿卿背著个小布包，里面装著顾强英让她带的纱布和酒精，走得有些气喘。
    顾强英的声音顺著风飘过来，“穷病。”
    林卿卿一怔，没明白他的意思。
    直到站在那间摇摇欲坠的茅草屋前，她才懂了这两个字的分量。
    这根本不能称之为房子，也就是几根木头架著些烂泥巴，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能看见里面黑洞洞的房梁。
    还没进门，一股子陈年霉味混合著屎尿骚气，还有那种老人身上的味道，直衝天灵盖。
    林卿卿胃里一阵翻腾，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
    顾强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难受？”他问。
    林卿卿点了点头，脸色发白。
    顾强英伸手拉下她的手，“以后烂肉、脓血、死人，比这噁心的多了去了。把手放下，难受也得適应一下。”
    他的手很凉，握著林卿卿的手腕，像是一道冰箍。
    林卿卿吸了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空气，忍不住的有些反胃，还没等反出来，只见顾强英向前迈了一步，把自己手腕举到林卿卿面前。
    “难受的话，闻闻我的味道。有不適应的，也想想我在你身边。”
    林卿卿抬眼，两人视线相撞，顾强英没忍住揉了揉她的头髮：“走吧。”
    顾强英鬆开她，率先迈过门槛。
    屋里黑得像个地窖。
    適应了好一会儿，林卿卿才看清角落里的那张床。其实就是两块门板搭在石头上，上面铺著发黑的烂棉絮。
    一个瘦得脱了相的老人蜷缩在被子里，听见动静，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喘息声。
    “顾……顾大夫……”
    旁边油哈哈的桌子下面蹲著个小姑娘，一双大眼睛怯生生的望过来：“顾哥哥。”
    顾强英轻笑著“嗯”了声，打开药箱，拿出听诊器掛在脖子上。
    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既没有嫌弃，也没有多余的怜悯。
    “把被子掀开。”
    林卿卿硬著头皮走过去。
    被子一掀开，那股味道更浓烈了。老人的腿上生了个大疮，已经烂到了骨头，周围的肉翻卷著，流著黄水。
    林卿卿的手抖了一下。
    “按住腿。”顾强英戴上手套，拿出手术刀和镊子，“別抖。你一抖，我刀子偏一寸，他就多流半碗血。”
    林卿卿咬著牙，双手按住老人乾柴一样的大腿。
    那种触感，粗糙、僵硬、冰冷，像是在摸一段枯木。
    顾强英下手极快，刀锋划过腐肉，脓血涌了出来。老人疼得浑身抽搐，嘴里发出悽厉的叫声。
    林卿卿感觉自己按著的不是一条腿，而是一条垂死挣扎的鱼。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额头上的汗顺著脸颊往下淌。
    整个过程持续了半个小时。
    等顾强英缝好最后一针，打上结，林卿卿整个人都虚脱了，靠在墙根大口喘气。
    顾强英摘下手套，扔进旁边的脏桶里，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对床边站著的一个小丫头说：
    “这药一天换一次，別沾水。诊金先欠著，有了给，没有就算了。”
    那小丫头看著也就六七岁，头髮枯黄，穿著件不合身的大褂子，赤著脚站在泥地上，怯生生地看著他们，拼命点头。
    出了屋门，外面的阳光刺得林卿卿眼睛疼。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门口，那个小丫头还站在门槛后面，眼巴巴地望著他们。
    林卿卿摸了摸口袋，摸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她不知道出门要走多远的路，怕自己和顾强英低血糖，特意带的。
    她快步走回去，抓起那小丫头脏兮兮的手，把那把糖全都塞了进去。
    “拿著吃。”林卿卿声音有些哑。
    小丫头愣住了，看著手里的糖，又看看林卿卿，突然咧开嘴笑了。那一瞬间，她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竟露出了漂亮的光彩。
    林卿卿心里一酸，转身跑回了顾强英身边。
    顾强英正站在门口等她，看见她跑过来，视线在她空瘪的口袋上扫过，然后伸手帮她把跑乱的刘海別到耳后。
    “走吧，要下雨了。”
    山里的天，那是娃娃的脸，说变就变。
    刚才还艷阳高照，没走出二里地，头顶上就压下来一片黑云。
    闷雷在山谷里滚了一圈，紧接著豆大的雨点子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跑吧！”
    顾强英一把拉住林卿卿的手腕，拽著她就往路边的林子里钻。
    前面不远处有个废弃的牛棚，原本是生產队用来看庄稼的，荒废了好些年，顶上的茅草烂了一半，但好歹能遮个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