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月,京口里的人们依旧能看到那个不知疲倦的身影。
天未亮,山道上篤篤的伐木声便准时响起。
日头初升,江边那艘破渔船便已离岸,浪花里翻腾的身影比游鱼更迅捷。
刘裕將全部心神与体力都投入到砍柴与捕鱼这两件事情之中,一来能积累“渔樵印”与气血的劳作中。
二来,他目標明確,在投军之前,必须为家里留下一笔足够安稳度过数年的钱財。
母亲体弱,弟弟年幼,乱世將临,没有钱粮寸步难行。
汗水早已浸透粗布短褐,又被江风和体热蒸乾,留下一圈圈白碱。
手掌的老茧破了又生,变得越发厚实坚硬。
刘裕体內的气血隨著日復一日极限般的锤炼,愈发雄浑澎湃,隨著砍柴刀法,最终都化作了体內內劲。
【武夫二品:35/100】
【砍柴刀法(小成)熟练度持续提升】
显然,到了武夫二品,武道境界的提升百分比,显然变慢了。
刘裕的柴薪质优量大,渐渐有了固定的货栈收购。
渔获更是惊人,新鲜肥美的大鱼总能第一时间被酒楼,富户订走。
刘裕不再零散售卖,而是与几家信誉尚可的商户建立了简单约定,价格虽被压些,却省时省力,钱款结算也快。
一月之期將满时,刘裕清点了家中积蓄。
除去日常必要开销和刻意改善饮食的花费,攒下的银钱竟有二十五两之多,外加数千文铜钱。
这对一个半月前还濒临绝境的寒门之家而言,无异於一笔巨款。
他將大部分银钱仔细藏於只有自己和继母知晓的隱秘处,留下五两银子隨身。
这一日,刘裕罕见地没有在黎明前出门劳作。
而是换上了一套浆洗得乾乾净净、虽打补丁却整齐利落的粗布衣衫,仔细刮净了下巴上新生的胡茬。
又將那柄隨他歷经搏杀,饮过血的旧柴刀反覆擦拭,郑重置於屋內。
“裕儿,你这是要……”萧文寿看著儿子不同寻常的举动,有些不解。
“母亲,我去拜访一位恩人。”
刘裕將准备好的东西放入一个乾净的竹篮中。
“便是前些日刁逵戏弄我时,最后出言相助的那位王內史,琅琊王氏的王謐公子。当日若无他,孩儿恐难脱身。此去一是拜谢大恩,二是……为家里求一份日后可能的照应。”
萧文寿瞭然,眼中泛起忧虑与期盼交织的复杂神色:“那位贵人……会见咱们吗?咱们拿什么答谢?家里还有两只风乾的野兔……”
“母亲放心,礼数我已备好。”
刘裕提起竹篮,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坛他前日特意用卖鱼得来的好价钱,从市集酒肆换来的,约五斤重的当地土酿“京口春”,虽非名酒,却也是清澈醇厚。另一样,则是一尾用湿蒲草小心包裹、依然活蹦乱跳的江中极品“刀鱼”,此鱼出水易死,极难保鲜,非真正好手难以及时捕获如此鲜活的,在此时节算是难得的时鲜。
酒与鲜鱼,是这江边庶民能拿出的、最具诚意的“礼物”,不涉金银俗气,带著本地风物与亲手劳作的诚意。
“早去早回,万事谨慎。”萧文寿叮嘱。
刘裕点头,提著竹篮,走出家门,朝著记忆中王謐所居的那处清雅院落走去。
琅琊王氏,即便是在这京口暂居的別院,也自有一股远离尘囂的静气。
粉墙黛瓦,门庭並不阔大,却透著古朴雅致。
门口也无豪奴守候,只有一名年约五旬、衣著整洁的老僕在打扫。
刘裕上前,对老僕躬身一礼:“老丈请了,寒门刘裕,特来拜谢王內史援手之恩。些许乡野之物,不成敬意,还请通稟。”
老僕停下扫帚,打量了一下刘裕。见他虽衣衫朴素,但气度沉静,目光清澈坦荡,便点点头:“郎君稍候。”
刘裕静立门外,心中並无忐忑。王謐此人,在原本歷史上便以识人著称,且对寒门才俊多有提携,与刘裕的早期崛起颇有渊源。
不多时,院內传来脚步声。出乎刘裕意料,並非老僕返回,而是王謐亲自迎了出来。
他今日穿著一身家常的浅青色直裰,未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髮,比之上次街中所见,少了几分端凝官威,多了几分名士之气。
王謐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刘裕身上时,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更深的欣赏。
“刘兄弟,果然是你。不必多礼,快请进。”王謐声音清朗,侧身相邀。
“草民拜见王內史。”刘裕再次躬身,才隨他入院。
老僕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竹篮。
院落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巧。
几丛修竹,一池浅水,数块奇石,便勾勒出无穷雅趣。
正厅陈设简洁,书架占了半壁,案上笔墨纸砚井然,薰香淡淡。
分宾主落座,王謐命人上茶,是清香的薄荷叶泡製,別有一番醒神滋味。
“陋居简慢,刘兄弟见谅。”
王謐先开口,態度平和,毫无士族常见的倨傲。
“市井匆匆一別,未曾想刘兄弟今日来访。这酒与鱼……可是你亲自所得?”
“回內史,正是。”刘裕坦然道。
“裕別无所长,唯手脚还算勤快。这『京口春』虽陋,却是本地泉水所酿,清澈有余味。这刀鱼此刻正肥美,胜在一个『鲜』字。些微之物,聊表谢意,谢內史当日解围之恩。若非內史仗义执言,裕恐已遭不测。”
王謐摆摆手,笑容真诚了几分:“区区小事,何足掛齿。我辈读书人,见不平而鸣,本是分內。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在刘裕身上停留更久,眼中讶异之色再也掩不住。
“刘兄弟,月余不见,你变化甚大啊。”
刘裕心知瞒不过,也无意完全隱瞒,便道:“这些时日砍柴捕鱼,有些感悟,力气倒是长了不少。”
“仅仅是力气长了?”
王謐失笑,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著洞察的光芒。
“刘兄弟,你休要瞒我。你步履沉实却轻捷,呼吸绵长深远,双目炯然有神,这分明是內息初成、气血旺盛之象!你……可是已经开始修炼武道了?”
果然被看穿了,刘裕心中暗道这位王內史眼力果然毒辣,也不再遮掩,点头道:“內史慧眼。裕近日確有机缘,略窥武道门径,只得些强身健体、防身护家的粗浅功夫,登不得大雅之堂。”
王謐连连点头,语气中带著惊嘆与毫不掩饰的讚赏。
“刘兄弟过谦了!我早说过,卿当为一代英雄,绝非虚言!短短月余,便能从一普通寒门子弟,踏入武道之门,且根基如此扎实,气血之旺盛,实乃我生平仅见!此等天赋心性,何愁前路?”
他感嘆一番,復又问道:“刘兄弟今日来访,恐怕不止是道谢这么简单吧?若有难处,但说无妨。”
刘裕正色,拱手道:“內史明鑑。裕此来,一是拜谢大恩。二来,確有一事相求,並有一问请教。”
“讲。”
“裕思忖良久,寒门子弟,於这世道欲要出头,唯有军功一途。近日闻听北府军在京口募兵,裕意已决,欲往投效,搏一个出身,不知是否可行?”刘裕声音沉稳,目光坚定。
王謐闻言,並无意外之色,反而点头:“北府军……確是目前长江下游最善战之师,虽为谢氏所建,募兵却不论门第,颇有朝气。凭你之能,若入行伍,挣得军功並非难事。此乃明智之选。”
“谢內史肯定。”刘裕继续道,“然裕久居乡野,对从军具体事宜、军中规矩、天下格局一概不知,如同盲人摸象。恳请內史不吝指点,裕当兵,该注意些什么?这天下……局势又如何?”
他需要借王謐这等身处权力核心圈边缘士族子弟的眼,认认这个时代。
王謐沉吟片刻,神色略微凝重。他挥手屏退了端茶的老僕。
“刘兄弟既问,我便姑妄言之,你姑妄听之。”他压低了些声音,“先说军中。北府军虽不论门第,但军中自有山头派系。你初入营,需谨言慎行,多看多学,凭本事立足,但亦不可一味蛮勇,需知『势』。上司命令当遵从,同袍关係要维护,尤其不可轻易捲入高门將领间的纷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