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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麦城流言不攻自破
    麦城,楚地小邑,扼沮漳二水交匯,地势低平。夯土城墙不足三里,主道石板路仅容单辙。
    城中本有常住者二千,今聚眾四千余,小隙频生,口角迭起。王甫不得不遣兵巡戍,维持治安,更令城內风声鹤唳。
    “听我当兵的亲弟说,关將军在麦城外中了十面埋伏,头咔嚓一声被砍下来,献给了吴侯!关將军死不瞑目,冤魂还找吕蒙索命咧!”
    “放屁,关將军遭曹贼生擒,反被赐金银、美女、綾锦,三日小宴五日大宴。借孙权一万个熊心,都不敢杀关將军,除非他是猪脑子!”
    庶民窃语,渐渐激辩。有人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畏怯的眼角望向一边。
    一队巡卒头戴黑色巾幘,身著粗麻裋褐,腰悬环首直刃。脸上掛著肃杀正气,阔步而过。
    为首一人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光是笔挺地站著,就散逸出上位者的態势:
    “妖言惑眾,煽动民心者,城旦舂!”
    赵累追隨关公多年,身上或多或少都沾著威气。他出身南阳寒门,少通经术却逢乱世,建安年间辗转至荆州。因精於筹算簿记,得关羽赏识留任帐下。
    北伐时,他以督粮官身份总揽荆襄水陆转运,夙夜调度不绝,也常与徭役打交道,清楚地方百姓的秉性。敢在战爭的紧密氛围中聚眾,大都是刁民,全都抓起来都不会出任何差错。
    百姓噤若寒蝉,各自散去,不敢多言。
    一位骨头硌著皮肤的乾瘦老头弓著腰,一步三晃拽住赵累衣襟,眼角噙著两颗豆大的泪珠:
    “老拙孙儿快饿死了,求求你们,把粮食还给饿死的百姓吧!”
    赵累动容,细问下才得知。老者是此前入城的流民,他们打扫战场获得的粮食,都被统一收缴。
    他一把搀扶起老头:“城外战事正紧,我一时疏忽,忘了施粥,官府会马上安排!老乡,对不住了。”
    老头哆哆嗦嗦地跪下,磕了个头,说著千恩万谢的话。
    赵累不敢怠慢,亲自前去组织搭建芦席粥棚。十口大锅在临时搭起的灶台一字排开,白汽蒸腾,渐渐熬出稠厚的米香。
    排队的百姓头髮乾枯如草,举著一双双粗糙的、裂著血口子的大手,颤颤巍巍。
    赵累叮嘱亲信分粥,又继续动身巡视。半个时辰后,疲惫地回到破旧的县衙。
    周仓蹲坐在堂內,就著破麻布擦拭一口宝刀,铁製兜鍪隨意放在一边,喘著粗气:
    “君侯再不回来,我就带著人马杀出去,搅吴狗子一个天翻地覆!”
    王甫从长案边霍然起身,手捧著竹简册子,斥道:
    “够了,周將军,你还嫌城內不够乱吗?”
    周仓接过话头,冷笑了声:
    “君侯要是不在了,守著老破小的麦城有个屁用,我一拳就能轰倒城门!”
    赵累並作两步上前,皱眉道:
    “谁说君侯不在了,周仓,你不要妖言惑眾。我说城內流言怎么愈演愈烈,原来你是罪魁祸首!”
    周仓站起身,手中刀芒光可鑑人:
    “区区两里路,赤兔踏上两蹄就回来了,偏偏君侯一夜未归,我怎么可能不担心!”
    王甫一阵头疼,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凛然。他沉默稍顷,正色道:
    “廖元俭不是传回君侯命令了吗?你再胡乱揣摩,扰乱军心,我决不饶你!”
    周仓面色顿了下,闪出一抹狠厉和追忆:
    “別提廖元俭,为了安抚人心,他没招了,连战马都杀,这会儿正领著兵卒吃肉呢。你们都是为了顾全大局,我也不打算为难尔等。给我一百人马杀出去,战个痛痛快快。”
    “我本黄巾余孽,聚眾臥牛山,劫掠为生。君侯斩顏良,诛文丑,何等盖世英雄,却不以我出身卑鄙,收留我匡扶汉室。此乃知遇再生之恩,死生不负!”
    王甫怔怔呆住,一时陷入凝思。麦城城小困顿,城中百姓仅三千余口,饥寒交迫,皆面有菜色。守城士卒止有五六百人,多半带伤,日夜煎熬,甚是苦楚。
    城內粮秣统核,根本支撑不了十天,不知生路在何处。
    赵累喘了口气:“周仓,我会把你的恶行,如实匯报给君侯!別到时候,你不认帐!”
    周仓顶天立地:“君侯要是安然无恙回来,打死我也认了!”
    赵累知道,肯定辩不过周仓的憨脾气,摆出一副“走著瞧”的姿態,像看傻子一样盯著周仓。
    廖化、关平怎么可能谎报军情,他们二人不会如此短智。关公两天不出现,军心直接崩了,隱瞒没有任何意义。
    没有关公践行仁义,麦城谁来都守不住。人中吕布不行,马上霸王也不行。
    周仓擦好刀,紧了紧兜鍪。准备召集亲兵,出城一战。他冷哼一声:“今日谁挡我出城,我和谁势不两立!”
    门外突然传来喧譁,激昂的长啸伴隨著马蹄声,很快倾动全城。
    王甫心神凛然,该不会是营啸吧。他思绪斗转,拋开杂乱的念头。仔细一听,是欢庆的旋律。
    周仓脸上露出憨劲,瓮声瓮气道:“发生了什么?”
    赵累空洞的眸子骤然一亮:“定是君侯回城了。”
    三人快步齐出,闔庐八方涌出人流。周仓粗鲁地拨开密集的人群,接连大喝:“闪开!闪开,不要碍事!”
    百姓心生怨怒,望向虬髯戟张声若雷的汉子,又收敛了火气,怯弱地避闪。
    周仓性格莽直,根本顾不得这么多。直到视野豁然开朗,他才顿住脚步。
    王甫个子小,没瞅见主道景象浑身不自在,神色不再端肃。读书人又拉不下脸皮,跟著周仓挤人群。
    “君侯威武!君侯威武!”百姓歇斯底里地吶喊,献上极致的忠诚。
    嗡嗡的议论声,乱了王甫的心神,他拉了一下赵累的衣袖,问:“君侯没事,真是太好了。文厚,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赵累眼神沉静,嘴角勾起了笑容:“君侯昨夜率三十骑突袭吴营,斩首韩当!”
    韩当是东吴宿將,歷仕孙坚、孙策、孙权三世。他以忠勇著称,参与了反董联盟、赤壁之战等关键战役,官至昭武將军,封石城侯,是江东基业的重要奠基者和守护者,地位崇高。
    王甫爽朗一笑,脱口而出道:“君侯先梟蒋钦,復诛韩当,威震荆楚,当世无双!碧眼儿岂能安枕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