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內库中堆积如山的金银,赵棫摩挲著下巴,脸上露出了几分困惑的神色。
他微微蹙眉,指尖轻点桌面,在心中反覆盘算:
他挥师征战,拓土千里,內库钱財不减反增,这定然是贏了;
商人们卖给他海量粮草与奴隶,赚得盆满钵满,最后还捞到了梦寐以求的官职爵位,风光无限,也肯定是贏了;
东宋则多了高棉这块肥沃的原料生產地和广阔的產品倾销地,国力愈发雄厚,自然也是贏了。
“到底是谁输了呢?”赵棫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解,“总不能所有人都贏了吧?这不道学啊!”
当然,赵棫虽爱耍些小聪明、撒些小谎,却也恪守“宋人不骗宋人”的底线。
既然官职爵位明码標价卖了出去,自然不能只给商人一张空头支票。
於是,他索性將暹罗国相应的行政权力,也一併交给了这些买官的商人。
可这一下,商人们却犯了难。
他们买官爵,图的是出门在外的面子,是与人谈生意时的气势,压根就没想过要处理繁琐的政务——那些公文卷宗、民间纠纷,想想都头大,比跑一趟远洋商队还费劲。
不少商人甚至私下合计,想要找赵棫退款。
赵棫得知后,心里暗叫不好:这生意可不能黄了,售后必须做完善。
他眼珠一转,很快有了主意。
借鑑东宋文华阁的模式,他招募了一群家境贫寒、没钱买官却极想入仕的读书人,组建了一个“內阁”。
商人们若是没时间处理政务,便可到內阁僱佣一位学士代为打理,自己只需隔三差五,凭心情抽个空,给僱佣的学士提点几句“指导意见”,便能坐享官员的名头,过足当官的癮,所有脏活累活全由內阁学士包揽。
此策一出,商人们顿时喜笑顏开,纷纷讚嘆:“官家圣明!”
赵棫本是出於玩乐之心,用如此荒唐的方式处置暹罗国政务,却没料到,后世之君竟在暹罗国延续了这一传统。
经过代代完善,商人们逐渐联合起来组建了议会,藉助內阁牢牢掌控了暹罗国的政事。
更重要的是,由於暹罗国王同时也是大宋皇帝,商人们藉此多了一条直接接触大宋皇帝、影响东宋朝政的途径。
暹罗国竟意外成为了民主思想的发源地,其影响很快蔓延至印度。
只是,民主与君权的激烈碰撞,终將引领东宋走向何方?
这显然不是赵棫会考虑的问题。
他此刻正头疼另一件事:自己当初当暹罗国王,图的就是乾纲独断、不受束缚,可如今把权力都卖了出去,岂不是又回到了当初在澳洲时处处受限的处境?
难道这几年的征战都白忙活了?
“不不不,当然不是。”赵棫很快摇了摇头,嘴角重新勾起玩味的笑容,“中南半岛这地方,朕已经玩够了。接下来,该去印度耍耍了。”
正好,他也想会会自己的好兄弟——顺义王、突厥大都督卡吉尔。
当年两人在新乡一同会猎,意气风发,一別已有十余年,不知这位好兄弟如今过得怎么样了,狩猎的技艺有没有长进。
赵棫想起当年卡吉尔已是三十余岁,如今怕是快要五十岁了,就算勤加练习,狩猎水平估计也提升不了多少,不禁轻笑出声。
不过,他並不打算直接前往印度,而是决定先耍一个小花招。
“官家要离开暹罗国了!”消息传回澳洲,东宋眾臣顿时热泪盈眶,一个个激动得浑身颤抖——他们对官家“爱”得深沉,更怕官家在外面折腾出更大的动静。
“官家,大宋不能没有你啊!”
“我们宋臣也不能没有你啊!”
群臣纷纷感嘆。
虽然官家在暹罗国遥控政务,和圣祖皇帝在后宫垂拱而治看似相似,但圣祖从不折腾,而眼前这位官家,却以自己的名义灭暹罗、吞高棉,前些日子还搞起了买官鬻爵的勾当。
他们真怕官家再这样下去,一统中南半岛六国,在那里另建一个新大宋。
到时候,他们这些东宋老臣,岂不成了歷史上史无前例被君王遗弃的臣子?
“那种事情,绝对不能发生!”
眾臣心中暗下决心。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全力赞成官家御驾亲征,也不至於落到这般提心弔胆的地步。
到底是哪个奸贼当初阻拦了官家?
孔元亨和公输衍相互对视一眼,眼中都燃起了熊熊怒火,异口同声地在心里暗骂:“原来是你!”
但现在不是內斗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赶紧请官家回来。
於是,儒学官员们倾尽毕生所学,撰写奏摺,对官家此次南征的收穫极尽讚美之词,字里行间满是群臣对官家的思念之情,恳请官家早日返回新乡。
道学官员也不甘示弱,纷纷拿出最新的格物研究成果,派人快马加鞭送往暹罗,希望能以此吸引官家的兴趣。
在眾臣的合力“感召”下,赵棫终於率领五千宋军,乘船离开了暹罗,向东朝著新乡的方向进发。
魏坐忘特意派出多艘军舰护航,严令將士们务必小心,防止宵小之辈惊扰圣驾。
航行途中,舰队遇上了一艘不知名的商船。
由於这艘商船既没有东宋的出海许可证,也没有悬掛东宋龙旗,魏坐忘当即下令:“击沉!”
军舰火炮轰鸣,商船很快便在炮火中沉没。
將士们打捞落水人员和物资时,才惊讶地发现,这艘船的主人,竟然是当初逃走的真腊总督弟弟——索·克。
原来,索·克逃出吴哥城后,本想逃到中南半岛其余四个国家避难,却没想到这四个国家亲眼目睹了高棉的惨状,早已嚇得魂飞魄散,纷纷下令悬赏捉拿索·克,深怕惹来那位“八荒六合,寰宇至尊之天地人大可汗”的怒火。
走投无路之下,索·克只好花钱买了一艘商船,准备出海逃往海外。
可他哪里知道,东宋对於大海,有著铁一般的规矩:没有许可证,一律击沉!
隨著东宋疆域不断扩大,海军巡航范围渐渐无法全面覆盖,朝廷便出台新规,允许东宋商船自行击沉非法船只,战斗所得的物资钱財,朝堂分文不取。
对於宋人来说,许可证或许只是个形式,但对於其他国家的人而言,这便是一道不可逾越的禁令。
或许在靠近岸边的浅海,东宋商人碍於当地国度的顏面,不会轻易击沉非法船只,但一旦进入深海,等待非法船只的,就只有被击沉的下场。
索·克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以这样戏剧性的方式,落入赵棫手中。
魏坐忘得知后,心中暗喜,打算將索·克献给赵棫,討得官家欢心,让官家安安稳稳地返回东宋。
却不想,赵棫早已对索·克没了兴趣——高棉的人口都从一百五十万被他整治到只剩三十万了,心中的怒火早就消得一乾二净。
“把他系在船舷上,扔入大海,投餵鯊鱼。”赵棫语气平淡,仿佛在处置一件微不足道的物品。
魏坐忘年纪已大,精力不济,处理完这件事后便返回船舱休息。
可当他再次睁眼时,却得知了一个让他天旋地转的消息:“魏公!不好了!官家说他要去印度了!”
“什么?”魏坐忘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倒在床上。
“魏公!魏公!”身边的侍从顿时慌作一团,急忙上前施救。
没错,赵棫就是要虚晃一枪,先给眾臣编织一个“官家归来”的幻想,再残忍地將其击碎。
看著船舱外慌乱的景象,赵棫放声大笑:“今日方知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之乐矣!”
他掰著手指,盘点起自己身上集结的亡国之君特徵:大兴土木(修建佛宫)、诚信缺失(戏耍眾臣)、穷兵黷武(征战暹罗、高棉)、卖官鬻爵、亲近小人(重用纪白等新乡玩伴)、不理朝政(沉迷征战玩乐)、贪图享受……数著数著,赵棫自己都笑了,实在是数不过来了。
不过,他毫不在意。
爷爷当年下南洋,吃尽了千辛万苦,早就把他这一辈的苦都吃完了。
他生来,就是为了享乐的。
……
同年,东宋民间创办的一座书院,传来了震惊全国的消息——书院的学子们成功发明了轧棉机。
在轧棉机发明之前,清理棉花中的棉籽是一项极其费时费力的工作,一个奴隶一整天埋头苦干,也只能清理大约五公斤棉花。
而轧棉机的出现,將清理效率足足提升了五十倍!
效率的飆升,直接导致清理后的棉花原料价格暴跌。
这不仅为东宋蓬勃发展的棉纺织工业,提供了充足、廉价且稳定的原料供应,更让东宋棉布的价格进一步下降。
此前,东宋棉布的价格已是印度、中南半岛等地手工棉布的三分之一,如今更是跌至手工棉布的五分之一。
大量廉价的东宋棉布,如同潮水般涌入印度和日本市场。
在没有关税保护的情况下,两地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手工纺织业,遭受了致命的重创。
一时间,无数手工纺织厂纷纷破產倒闭,数以万计的纺织工人失去生计,沦为流民。
街头巷尾,隨处可见失业工人绝望的身影,哭喊声、咒骂声此起彼伏,原本繁华的纺织作坊聚集地,如今一片萧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