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6章 战马与遗传
    景炎四十四年(1319年),南亚次大陆的季风刚过,湿热的空气里裹挟著尘土与草木的腥气,將东宋与德里苏丹国边境的紧张氛围渲染得愈发浓重。
    双方军营的篝火在暮色中连成绵延数十里的火龙,甲冑碰撞的鏗鏘声、战马焦躁的嘶鸣声日夜不绝,连营內外的將士皆紧绷著神经,等待著一场蓄势已久的酣畅大战。
    可谁也未曾料到,率先打破对峙僵局的,並非边境的烽火,而是德里苏丹国腹心骤然裂开的裂痕。
    德里的苏丹宫殿內,鎏金樑柱在烛火的映照下泛著冷硬的光泽,穆巴拉克沙端坐於镶嵌宝石的王座上,眉宇间拧著化不开的阴鷙。
    他近期推行的一系列削弱宗教势力与贵族权力的政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朝堂內外掀起了滔天巨浪。议事厅內,贵族们低垂的头颅下藏著各异的心思,派系间的窃窃私语如蚊蚋般滋扰著苏丹的耳膜;远方的行省里,地方总督们接过中央文书时虽满口应承,转身便將政令束之高阁,阳奉阴违的行径如同藤蔓般死死缠绕著苏丹国的统治根基,使其在无形之中日渐鬆动。
    大殿中央,胡斯劳汗身著染著征尘的鎧甲,单膝跪地,额头死死抵著冰凉的大理石地面,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不久前,他因未能攻克卡卡提亚王国,被穆巴拉克沙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厉声斥责,尖锐的怒骂声如同鞭子般抽在他的脸上,唾沫星子溅在鎧甲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份当眾受辱的难堪,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心底烫下了深深的怨恨。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贵族投来的嘲讽目光,手指死死攥著腰间的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底翻涌的戾气几乎要衝破隱忍的偽装。
    退朝之后,胡斯劳汗立刻避开眾人的耳目,潜至一处隱蔽的宅院。
    昏暗的房间里,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他与巴拉德等早已心怀不满的势力首领围坐成圈,阴影遮蔽了他们的表情,只听见压低的交谈声与清脆的金幣碰撞声——一场旨在顛覆政权的密谋,正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酝酿。
    穆巴拉克沙很快便察觉到了朝野间的异动,怒火如同岩浆般在胸腔中翻滚,他猛地一掌拍在王座的象牙扶手上,精致的雕刻应声开裂。
    急於稳住局面的他,不顾大臣们的劝阻,仓促下令整编军队,试图將军事將领的权力牢牢攥在手中。
    可这般操之过急的举措,反倒如同投入沸水的冰块,瞬间引发了军队內部的强烈不满。
    士兵们抱怨军餉被剋扣,將领们不满权力被剥夺,原本就动摇的军心愈发涣散。
    而这一切,都被胡斯劳汗看在眼里。
    他趁机暗中联络军中失意將领,用承诺的权力与沉甸甸的財富收拢人心,原本薄弱的势力竟在短时间內迅速壮大,获得了越来越多的支持,穆巴拉克沙的镇压之举,反倒成了他崛起的助力。
    正如《左传》所言:“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德里苏丹国的盛极而衰,竟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反观东宋,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湿热的印度大陆上,东宋的龙旗插在一座座城池的顶端,如同贪婪的触手,將这片土地的財富源源不断地输送向海外。
    相较於此前的统治者,东宋的压榨更为严苛——沉重的赋税如同巨石般压在平民肩上,垄断的贸易让小商贩无以为生。破產的平民不计其数,他们衣衫襤褸,面黄肌瘦,蜷缩在街头巷尾,眼神里满是麻木与绝望。
    偶尔有不堪重负的平民揭竿而起,嘶哑的吶喊声震天动地,却往往在东宋精良的火器与训练有素的军队面前不堪一击。
    血腥的镇压过后,街道上残留著暗红的血跡与刺鼻的硝烟,叛乱者的尸体被悬掛在城门上示眾,冰冷的尸体在热风里微微晃动,无声地警示著每一个试图反抗的人。
    然而,东宋的统治並未因此受到丝毫动摇,反而愈发受到当地贵族的拥护。在贵族们的府邸里,檀香裊裊,丝竹悦耳,身著东宋精美丝绸的贵族们斜倚在软垫上,手中捧著温润的青瓷茶杯,看著手下的僕役鞭打那些交不起赋税的平民,脸上露出了愜意的笑容。
    靠著东宋的武力撑腰,他们肆无忌惮地压榨平民,逼著破產的农民將土地低价贱卖,然后將大片良田收入囊中。
    久而久之,贵族们惊喜地发现,自己的日子竟比在潘地亚王朝统治时期舒服了不止一星半点——没有了中间商的盘剥,东宋的丝绸、瓷器、精盐、白砂糖等精美商品价格大降,抬手就能买到;
    东宋从不限制他们的信仰,甚至会主动帮助他们兼併土地,剷除异己。
    “这哪里是异族征服者啊,分明是佛陀转世,来拯救我们的!”一名贵族举起酒杯,对著东宋都城的方向遥遥一敬,席间的其他人纷纷附和,欢声笑语淹没了窗外平民的哀嚎。
    当然,並非所有人都能享受到这般“幸福”——那些挣扎在社会最底层的贱民,依旧过著生不如死的日子。
    他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稍有不慎就会遭到毒打与呵斥。
    可他们的不满,又有谁会在意呢?
    贵族与僧侣们总是居高临下地告诫他们:“这辈子吃苦受累,都是为了下辈子能投个好胎,享受荣华富贵。”
    若是有人敢心生叛乱之意,等待他们的,便是冰冷的刀锋与无情的炮火。
    而大量流民的出现,恰恰是东宋朝廷乐於见到的。
    总督府的招兵处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流民们眼神麻木,只为能得到一口饱饭活下去。总督府用仅仅供应食物的代价,就轻易招募了三万印度兵。
    这些士兵被带到训练营,在烈日的暴晒下进行了大半年的艰苦训练,皮肤被晒得黝黑,双手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原本瘦弱的身躯也变得结实了几分。
    当精良的鎧甲与武器分发到他们手中时,不少人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微光。
    为了鼓励他们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总督府恢復了军功制——只要斩杀敌人,就能获得土地。只是他们不知道,这些所谓的“奖励土地”,很大一部分正是他们当初走投无路时,低价卖给贵族的祖產。
    一条完美的闭环產业链就此形成:东宋压榨贵族与平民,贵族依靠东宋压榨平民,平民破產成为流民,再被东宋招募为士兵,为东宋征战,最终用鲜血换回原本属於自己的土地。只是对於那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印度人来说,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思考这背后的逻辑,能活下去,就已经是最大的奢望。
    即便印度大陆地处热带,物產丰富,理论上的平均口粮足够所有人吃饱,但“平均”二字,在森严的等级与残酷的剥削麵前,不过是镜花水月。
    数月后,东宋都城的皇宫內,君臣们正围绕著一份来自印度前线的战报爭论不休。议事殿內,香炉里的沉香散发著裊裊青烟,却丝毫无法平息眾人的情绪。
    “杨治贸然让宋军出城野战,致使我军伤亡惨重,创下了景炎年间最大的伤亡数字,此等冒进之罪,必须严惩!”
    一名保守派大臣上前一步,双手拢在袖中,语气慷慨激昂,脸上满是痛心疾首之色。话音刚落,另一名大臣立刻反驳:“不然!我军此前对付的都是小国与步兵,从未与骑兵正面交锋。此次能以十比一的战损比击退敌军,已然是不小的胜利!”
    爭论声此起彼伏,而这份战报无疑助长了保守派的气焰。
    更令人意外的是,激进派中最为极端的一群人——那些曾经扬言“只要反攻大陆,三个月就能攻破大都”的狂热分子,此刻却迅速转变了立场。
    他们低垂著头,语气中满是沮丧:“东宋根本没有可能战胜元朝,不如安心扎根在南洋,守住这一隅之地,也能延续华夏衣冠。”
    在一片嘈杂的爭论声中,宰相叶李却始终端坐於案前,神色平静如水。
    多年的宰辅生涯,早已让他练就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心境,能够坦然面对任何突发状况。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內爭论不休的大臣们,沉声道:“杨治虽有冒进之嫌,但此战也让我军看清了骑兵的重要性,罪不至死。”
    话音刚落,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叶李顿了顿,继续说道:“传令杨治,即刻派人前往波斯或阿拉伯地区,秘密购买种马。”
    此言一出,眾臣皆面露疑惑。
    叶李淡淡解释道:“大宋並非如之前那般的农业国,澳洲之地草原广阔,畜牧业本就发达。只要有了优质种马,我们便能培育出自己的战马,组建骑兵。打不过,便学过来,再超越他们。谁也没有规定,大宋只能依靠火器。”
    眾臣闻言,纷纷恍然大悟,原本的爭论声也渐渐平息。
    波斯湾,荷姆兹港。
    正午的阳光如同烈火般炙烤著大地,码头的石板路被晒得滚烫,踩上去仿佛要烫伤脚底。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咸鱼腥味与香料的辛辣气息,混杂成一种独特而刺鼻的味道。
    杨治派出的东宋秘密特使张信,身著一身宽大的阿拉伯长袍,脸上蒙著厚重的面纱,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正快步走进一家偏僻的香料铺,与早已等候在此的亚美尼亚商人接头。
    “一百匹种马?”亚美尼亚商人刚听完张信的要求,便猛地瞪大了眼睛,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隨即又意识到不妥,迅速压低了声音,紧张地环顾四周,“陈老板,你疯了吗?你可知现在的行情?就算是被阉割的公马,都是军方管制商品,严禁私下售卖。如今伊尔汗国与察合台汗国战事正酣,所有適龄马匹都被徵调前线,根本没有多余的马可供售卖。更何况,大汗的探子遍布整个港口,稍有不慎,我们都得掉脑袋!”
    张信神色平静,並未被商人的话嚇住。
    他缓缓抬起手,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轻轻放在桌上。
    “哗啦——”布袋被打开,里面倒出的並非寻常的银幣,而是一堆璀璨夺目的澳洲钻石与蓝宝石,在昏暗的店铺里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亚美尼亚商人的眼睛瞬间被宝石的光芒填满,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先前的紧张与抗拒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想要触碰那些宝石,却又有些犹豫地收回了手。
    “这些只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张信的声音依旧平淡,“我带来的船上,还有大量的丝绸、瓷器、精盐、白砂糖,这些都將是你的。只要你能把事情办妥。”
    “为了这些……我可以冒这个险。”亚美尼亚商人迅速將宝石收进布袋,紧紧攥在手里,仿佛生怕被別人抢走。
    他凑近张信,声音压得更低:“我有办法。我会把马偽装成运往埃及的骆驼队,用香料和布匹盖住马的气息。但是,陈老板,你必须保证你的动作够快。一旦被大汗的卫队发现,我们都得餵鱼。”
    张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只要马到了码头,剩下的事情就不用你管了。”
    亚美尼亚商人不敢耽搁,揣著宝石急匆匆地离开了香料铺,很快便找到了一名相熟的伊尔汗国腐败官员。官员的府邸內,两人坐在密室里,油灯的光芒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什么?一百匹种马?”官员刚听完商人的请求,便惊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脸色骤变,“你疯了吗?这是军事重罪!有了一百匹种马,日后便能繁衍出无数战马,大汗若是知晓,我们都会被凌迟处死!”
    “但是他们出了一个让人难以拒绝的价格。”亚美尼亚商人面露难色,故意吊足了官员的胃口。
    伊尔汗国官员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乾涩:“真那么难以拒绝?”
    亚美尼亚商人缓缓伸出三个手指,压低声音报出了一个数字。
    官员瞬间张大了嘴巴,脸上写满了震惊,半晌才喃喃道:“我的主啊,难道东方遍地都是金子么?他们的商人为何如此富有?”
    “我的朋友,你的答案是?”亚美尼亚商人追问了一句。
    官员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决绝:“你知道的,我无法拒绝这样的条件。”
    在巨额財富的诱惑下,交易顺利达成。
    张信成功从伊尔汗国购买到一百匹波斯种马,將其小心翼翼地装上船,避开沿途的关卡与探子,顺利运送到了澳洲。
    东宋朝廷立刻將这一百匹波斯种马安置在澳洲的马场,专门派遣人手负责蓄养。
    他们搜集了各地的优质母马,与波斯种马进行交配,仔细观察后代的特性,挑选最適合东宋国情的马匹。经过数年的试验与筛选,朝廷最终发现,波斯种马与日本母马结合產下的混血马,最为符合东宋的需求。
    这种混血马虽没有波斯马那般高大威猛,却比矮小的日本马强壮了不少;
    即便没有波斯马的爆发力,却继承了日本马耐粗饲、耐力强的“耐操”特性,既適合骑乘,也能胜任拉炮的工作。
    更重要的是,这种混血马性情温顺,容易驯服,宋人即便没有长期骑乘的经验,也能快速適应。
    东宋朝廷最终確定大规模养殖这种战马,並將其命名为“澳洲宋马”。
    澳洲东南部和西南部地区,属於温带草原与地中海气候区,气候温和湿润,降雨量相对充足,广袤的草原上生长著丰美的牧草,是得天独厚的顶级养马地。
    即便是在后世,澳大利亚也是世界闻名的產马大国。
    这与南宋时期截然不同——南宋疆土多为水田与山地,难以开闢大规模马场,战马全靠从外部输入,处处受制於人。
    不过,培育战马並非一朝一夕之功。
    即便有了优质的种马与適宜的养殖环境,东宋距离真正组建起一支具备战斗力的骑兵,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景炎四十四年,与波斯种马一同来到澳洲马场的,还有负责马匹交配工作的马夫袁孟德。
    閒暇之余,看著马场里不同品种马匹交配后產下的后代各有差异,他心中渐渐產生了一个疑问:为何不同马匹结合產生的后代,特性会如此不同?这背后,究竟是什么在主导与控制?
    这个疑问如同种子般在他心中生根发芽,让他茶饭不思。
    为了解开这个谜团,袁孟德开始在閒暇时间里,专注研究自己在马场角落种植的豌豆。
    他仔细观察豌豆的生长特性,记录不同豌豆杂交后的性状变化,日復一日,从未间断。
    八年后,景炎五十二年(1327年)。
    澳洲马场的豌豆花开得正盛,袁孟德在整理八年积累的观察记录时,突然眼前一亮,如同醍醐灌顶般豁然开朗。
    这位平凡的马夫,竟在无意间勘破了生命遗传的奥秘,一朝悟道,开创了影响后世的遗传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