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集合训话完,我又跟所有队员简单聊了聊,主要是新来的那些。问了问名字,哪儿来的,有啥特长,適应得咋样。一个个精神头都挺足,看我的眼神里除了敬畏,还有股想证明自己的劲儿。
挺好。
但我也能感觉到,那十二个老伙计,心里都憋著话。尤其是宣布改名的时候,雷大锤那直肠子差点当场就嚷出来,被旁边的宋家豪偷偷拽了一把。
下午训练照常,但我能看出来,他们练得有点心不在焉。
晚饭后,天刚擦黑。
我正坐在自己那间简陋的营房里,就著油灯看旅部送来的华北敌情简报,门被敲响了。
“进。”
门推开,叶乔站在外面,手里还端著个搪瓷缸子,冒著热气。她身后,影影绰绰还跟著十来个人影,蹲的蹲,站的站,把门口都快堵严实了。
我抬眼一看,好嘛,十二个,一个不少。
雷大锤挤在最前面,脸憋得通红。宋家豪探头探脑。陆原抱著胳膊靠在门框上。柳侯蹲在门槛边,手里无意识地玩著一把小刀。鲁广推了推眼镜。钱莱搓著手。冷星抱著手臂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郑大炮挠著后脑勺。贾镇侧著耳朵,像是在听远处的动静。林芝和白苏站在稍远点,但眼神也都落在我这儿。
“队长,”叶乔先开口,声音还算平静,“大伙儿想跟你聊聊。”
“聊唄,进来坐,门口杵著干啥。”我把简报放下,指了指屋里那几个破板凳和土炕。
十几號人呼啦啦涌进来,一下子把小屋塞满了。雷大锤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嫌脏。其他人也各自找地方,或坐或靠,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油灯的火苗跳动著,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沉默了几秒,还是雷大锤憋不住,瓮声瓮气地开了口:“队长,俺就想不通!镇鬼这名字多好!响亮!鬼子听了都哆嗦!为啥要改啊?是不是俺们这些老兄弟,跟不上你了?还是这回在华东,你找了更厉害的新人,嫌俺们累赘了?”
这话一说,好几个老队员脸色都黯了黯。
“胡扯啥呢大锤。”我笑骂了一句,“华东是打下来不少地方,也见了不少有能耐的弟兄。但跟你们比?差远了。”
这话让他们脸色好看了点。
宋家豪接得快:“那为啥改名?队长,咱们跟著你出生入死这么些年,这名字就是咱们的魂儿!说改就改,心里不踏实。”
“对,不踏实。”柳侯玩著小刀,低声嘟囔。
我看了看他们,一个个脸上都写著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这些老兄弟,是把镇鬼当成一种荣耀,一个家了。
我嘆了口气,放下搪瓷缸子。
“这么说吧。”我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次在华东,动静闹得確实大了点。不光打下了地盘,也招了不少新人,咱们这支队伍,以后名气只会越来越大,盯著咱们的眼睛也会越来越多。”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如果我还一直带著镇鬼这支队伍,到处执行那些不太寻常的任务,你们想过没有,太扎眼了。对咱们自己,对咱们整个部队,未必是好事。”
鲁广扶了扶眼镜,若有所思:“队长你是说树大招风?”
“可以这么理解。”我点点头,“更深点说,我不能,也不应该一直把你们捆在我身边。你们个个都是独当一面的人才,老接些小打小闹的任务,或者全靠我带著才能干大事,那是浪费。以前旅长是看我的面子,没把你们拆散派出去。现在咱们改名镇国,责任也不一样了。以后你们会有自己独立的任务,带新人的任务,甚至可能分头去不同的战区,这才是真正发挥你们本事的路子。”
这话说出来,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几个老队员互相看了看,眼神有些复杂。他们听懂了部分,独立带队,发挥所长,这確实是他们私下里也期盼过的。但总觉得队长这话,没说到根子上。
叶乔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我,手指轻轻摩挲著搪瓷缸子的边缘。灯光下,她的眼神清澈又锐利,好像能看进人心里去。
我知道,她听出来了。
我这话,半真半假。是原因,但不是全部原因,更不是最深的那个。
果然,等其他老伙计们带著些许释然、些许迷茫、又些许期待,陆陆续续离开后,叶乔留了下来。
她没走,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她走到我对面坐下,直视著我的眼睛。
“队长,”她声音很轻,但很稳,“那些话,是说出来给大伙儿安心的吧?”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看著她。
“你担心的,不只是树大招风,也不只是让我们独立。”叶乔慢慢说著,像是边想边说,“你是怕…镇鬼这支你一手带出来的,功劳太大本事太奇,只听你一个人招呼的队伍,以后会成了別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我心里嘆了口气,叶乔就是叶乔,心思太细,看得太透。
她没说错。
镇鬼的功劳,已经大得嚇人了。华东解放,看似是集体之功,但明眼人都知道,里面有多少非常规的手段和无法解释的战绩。
这支队伍如果一直以这种神秘莫测,战功赫赫的形象存在下去,而且只认我一个人,时间久了,难免会有人多想。
功劳太大,本事太高,又只忠於一人,这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是犯忌讳的。
改名镇国,不仅仅是换个称呼,更是要把这支队伍的性质彻底转变,从一支带有强烈个人色彩的奇兵,转变为国家麾下一支公开的、正规的、职责明確的精锐力量。
这样才能长久,才能安全,对所有人都好。
我看著叶乔,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有担忧,有理解,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叶乔,”我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只在这小小的空间里迴荡,“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不用说出来。”
我顿了顿,看著她,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
“功高盖主。”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叶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瞳孔微微收缩。她懂了,全懂了。这不只是担心队伍,更是在担心我。担心我这把太过锋利的刀,有朝一日会因为太过锋利而伤及自身,甚至被折断。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滋滋声。
过了好一会儿,叶乔才长长地、极轻地舒了一口气。她低下头,看著自己交握的双手,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恢復了平时的冷静和坚定。
“我明白了,队长。”她声音平稳,“镇国挺好的名字,我们会带好这支队伍,也会带好新人。你放心。”
她没再多问一个字,也没再表什么决心。但这句话,比任何誓言都重。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真正理解了镇国两个字背后所有的重量和无奈,也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嗯。”我点点头,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下了一点,“去吧,不早了。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叶乔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清晰:
“队长,无论叫什么名字,我们这些人,本事是你教的,路是你指的。这辈子,都是你的兵。”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油灯的光芒,重新填满了小屋。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除了上面那些原因外,更重要的是我不想给任子老师惹麻烦,未来发生的事情我知道,我不能让任何可能出现的意外,变成詆毁甚至攻击老师的存在。
而且我会消失的,叶乔他们要是继续在镇鬼可能会收到影响,在镇国就无所谓了。
毕竟镇鬼只有我一人。